他特意把人塞进了松芝堂,就是不想程素知道他从外面带回来个女人,免得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哪成想转头就被老夫人卖了个底儿掉。
程素不明所以,只听一个陌生的女声恭敬道:“奴婢结香,见过夫人。”
老夫人对卫琅拼命眨眼示意的动作视而不见,笑道:“阿琅这孩子最是孝顺不过,昨日他去赴宴,太子赠了他一个丫头,他还想着我身边缺个捏肩捶腿的人,特意给我送了来。”
程素轻轻点头:“是吗,侯爷昨晚未跟我提及此事。”
卫琅清了清嗓子:“咳,不过是小事,所以我就没跟你提。”
程素只道:“麻烦老夫人了。”
老夫人笑道:“只要你们两个和和睦睦的,我一个老婆子倒有什么好嫌麻烦的。不过夫妻一体,有些事还是要好好通个气。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纵是出于好心,哪一日被有心人捕风捉影,或是两相猜疑,也能平白生出嫌隙来。”
年轻的小两口双双应是。
早饭过后,自然又到了卫琅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了。
他昨日被老夫人和隆兴帝都先后点过,知道不好再像从前那样混日子,今日再出门已没有那么抵触了。
程素和卫若仍留在松芝堂,继续陪老夫人说话。
他前脚刚走,外面的仆妇来报,说是四夫人的病已经大好了,特意带了薛家那两位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来了。
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环佩叮当声后,程素果然又听见了薛氏的声音,她跟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后,笑吟吟道:“巧了,正好素素也在,怜儿、玉儿还不快来拜见。”
程素先前就已听说,薛氏娘家来了两个侄女的事,俱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其中一个叫薛怜,另一个名叫薛玉的。
她看不见二人的形容体貌,只听见两个娇滴滴的女孩声音,一个稍显尖细、一个格外娇柔:“怜儿/玉儿见过夫人。”
薛氏环视四周,随口问了句:“怎么不见阿琅他们?”
程素道:“侯爷不久前刚走,要去五城兵马司办差了。”
她目不能视,可卫若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一听说卫琅刚走,那薛玉的嘴角就耷拉下来,心头突地一跳。
往日她见了这两人,总会下意识地低下头,恨不得跟二哥一样躲起来。可这一回她却睁大了双眼,盯着她们的每一丝神情变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薛氏笑道:“都忙,阿琅忙,阿珏也忙着功课,就连我们若若也忙得找不见人了。昨日怜儿她们两个闲来无趣,特意去了漱兰居看望若若,却听说她去了你那儿,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卫若没想到薛氏会突然提起她,整个人鹌鹑受惊般一缩,又慢慢低下了头。
程素道:“昨日我请若若来陪我理账,晚上她便在我那里歇下了。”
薛氏故作惊讶地看了卫若一眼,又捂掩嘴轻笑:“妹妹如今都学会看账了,果真是长大了不少。”
薛家姐妹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个瞎子,一个小废物,两个人凑在一起理账,她们能看得明白账本吗?
程素虽看不见她们的神情,却也能感受到那笑声里有种令人很不舒服的意味。
薛氏仍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打趣道:“你们两个只知道笑,还不跟若若好生学着。素素,你若是不嫌弃,我这两个侄女也劳你多费心,也一起教教她们。”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神色各异。
莫说薛家两姐妹是外客,就算是亲戚,薛氏这个正经长辈就在跟前,哪里能让一个刚进门的新妇来教。
程素不卑不亢道:“两位姑娘家中的亲长尚在,焉有我越俎代庖之理。真要说来,倒是我应当向您请教。 ”
薛氏本来也没想她能答应,却不料程素看着不声不响的,竟然把话头转到了她身上,不由得挑了挑眉:“哦?”
程素淡淡道:“昨日我让人核查了府里前些年的账,里面有几处不妥,恰巧听闻之前有几年是您在管家,也想跟您请教一二。”
薛氏先是一僵,随即冷笑一声:“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几年身子不好,手下除了几间外头的铺子,早就没管过那些事了。从前哪一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要栽到我头上来。老夫人,虽是新媳妇进门,也断没有一上来就拿长辈作阀子的道理,您可要替我作主啊。”
老夫人从方才起就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听了薛氏的话,也只是不疾不徐道:“素素不过是想向你请教,你既是做长辈的,怎么反倒急了。 ”
薛氏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等了半天,程素这个罪魁祸首竟然毫无颜色,也没再递个台阶给人下,薛氏的牙几乎要咬碎了,面上只能勉强扯出个笑来:“是我的不是了。素素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只管打发人去莳芳院叫我。”
程素只道:“那就劳烦四婶了。”
薛氏的情绪来的快、恢复得也快,一转头又挂上笑脸:“你才嫁进来不久,平时若是无事,也要多走动才是。”
程素还未来得及答话,老夫人却似乎已经厌倦了眼前的这一切,忽而道:“好了,我也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薛氏今日特意带了俩侄女来,碍着有程素这么个外人在,椅子还没坐热,话也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哪肯轻易离开。
她忙道:“老夫人可是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如让怜儿她们帮你按按。”
老夫人漠然道:“怜儿和玉儿虽是你侄女,可说到底也是客,就不劳烦她们来伺候我这个老婆子了。她们既是来看望你这个姑母的,你的病如今也好了,她们也是时候多回家孝敬孝敬父母。”
这已是很不客气的逐客令了。
这下不仅薛家两姐妹挂不住脸,就连薛氏的脸色也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咬牙道:“……那儿媳就先告退了。”
等她们终于离开,老夫人的肩头也慢慢垮下,语气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我累了,你们也一起回去吧。”
卫若却不肯走,她看出了老夫人的闷闷不乐,轻轻扯着她的袖子,却被拉着小手交到了程素手上:“若若就交给你了,你帮我好生看着她。”
程素微微颔首:“您多保重身体。”
她牵着卫若,踏出了门槛,远远地只听见身后的门扇吱呀一声,缓缓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