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一个人生了会儿闷气,又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身旁人有动静,心头那股气也就慢慢散了,正想轻手轻脚爬起来,身旁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让她的心跳也乱了一拍。
好在卫琅只是调整了姿势,改成他一只手搂着程素入睡,让她枕在他肩上。这样一来,程素便彻底陷入他怀里了。
她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还是被禁锢着无法脱身,既不好叫破身旁人是在装睡,也不好起身硬要挣脱。
既来之则安之。
程素只好如是在心里劝着自己,索性也闭上了眼。
起初她只是闭眼休憩,等卫琅什么时候装够了醒来,再好好与他讲道理,然而就这靠着身旁的人,她竟然不知不觉中慢慢安然地睡着了。
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下来,清浅的呼吸声也逐渐变得绵长,卫琅总算睁开了眼,美滋滋地把怀里的人看了又看,又低头嗅了嗅程素鬓发间的香气,这才抱着人心满意足地也睡了过去。
……
卫琅这一觉睡得很长很安心。
等他一觉醒来时,天已近傍晚。
他还模模糊糊记得他抱着程素一起睡着的,忍不住收紧了胳膊,怀里柔软的触感让他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怎么感觉好像不太对?
他猛地一睁眼,发现他身上还盖着被子,怀里的人却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一个柔软的长条引枕。
不用说,素素又在他睡着的时候跑了。
卫琅很是郁闷。
且不说程素目不能视、行动不便,难道他睡着了以后真的像头死猪,怎么一个大活人三番两次从他身边离开,他怎么睡到一点知觉都没有?
好在人就在家里也跑不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就出门找人:“夫人呢?”
“在小书房里。”
卫琅找了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程素身旁那个叫白芷的丫鬟念东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念账簿?
他也没多想,挥手制止了门口要通传的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果然看见程素坐在桌后,旁边的白芷手持账簿,正在一一对着条目为她念着上面的数字。
卫琅同样一挥手,示意白芷继续念下去,准备蹑手蹑脚绕到程素身后。
不料她却有所察觉,突然出声问:“可是侯爷醒了?”
被戳穿的卫琅也不觉尴尬,快步走到她身旁,讨好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我刚刚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程素道:“白芷突然停顿了一下,又听到了侯爷的脚步声。”
卫琅张口就要夸她心细如发、听力也敏锐,却听她解释道:“瞎子总会对这些细节更敏感些。”
卫小侯爷:“……”
他真该死啊。
他缩了缩脖子,连忙转移了话题:“你在忙什么呢?听这账本有什么意思,你若是闷了,回头我找个戏班子,每天你想听什么,就让他们演什么。”
程素只是摇摇头,便让白芷把堆在桌上的那些账册收了起来。
卫琅看着那些账册,又想起之前在松芝堂看到的那一幕,等丫鬟们都退下后对程素道:“这些事你别操心了,一切有老夫人,其他的等你的眼治好了再说。”
程素微微抬起脸,目光寻找着卫琅所在的方向,认真道:“可若是这双眼一时半会儿治不好,我也不能整天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做。我虽看不见,但能心算、记性也不算差,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语气诚恳,却听得卫琅险些没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连忙道:“素素,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听他的语气有些慌乱,程素主动道:“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人和事还不熟悉,可否劳烦侯爷给我讲讲。”
卫琅挠挠头,不觉得府里的情况有什么好讲的,毕竟侯府的底细不说京城人尽皆知,也至少有所耳闻。
但既然程素要听,他这会儿心里有愧,还是老老实实地倒了个干净。
卫家人口简单,老夫人与已故的老侯爷鹣鲽情深,后院没有别家那些莺莺燕燕,膝下四子皆为她所出。
早些年北方突厥作乱,老侯爷和卫琅的父亲叔叔们先后都上了战场,又相继战死。老夫人先是丧夫,又接连丧子,唯一活下来的只有二儿子,可谓满门忠烈。
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儿子,也就是卫琅的二叔、卫珏的父亲,常年驻守边关,也已经数年没有回过京城了。
老夫人不忍他们夫妻长久分离,待卫珏稍能记事后,便让二夫人去了边关,前几年他们又添了一双儿女陪在身边,一家人和乐融融,也让老夫人放下一桩心事。
只可怜了卫珏,父母弟妹远在边关,却只能从书信中了解家人的近况。
更可怜的还有三房的堂妹卫若。
她出生没多久后,三叔便战死沙场,三婶常年郁郁不乐,后来竟几次三番想带着年幼的卫若寻死。
事后卫若虽活了下来,却因此受了刺激,一句话也不肯说。这些年来老夫人延请名医,为她调养身体,卫若总算慢慢能说话了,但至今仍不敢出门见人。
这些事程素早有耳闻,但从卫琅口中说来,让人听了不免心中愀然。
旁人只道侯府钟鸣鼎食,却不知这份煊赫下的累累血泪,男丁们战死沙场,女眷们也各有各的不幸。
卫琅边说边看程素,只见她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终于后知后觉出不对劲。
糟了!他不会把家里的情况说得太惨,让素素听了后悔嫁进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