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出事前,她曾经有过一门婚约。少女时,也曾托腮幻想过日后嫁人生子、举案齐眉的那一日。
可一切都在父亲下狱的那日戛然而止了。此后,她再没想过嫁人的事,如今骤然重提,她一时很难谈情愿与否。
见她迟疑,云氏想了想问:“你自幼承蒙你父亲教导,聪敏过人。若你双目还未失明,或可凭自己的聪明才智自立门户,但如今许多事,你只得假手他人。我有几个问题,你如实答我。”
程素应下。
云氏问:“你父亲早逝,又无其他亲人护佑,偏又生了副好容貌。若日后有权贵相逼,你可有把握护得自己周全。”
程素沉默。
云氏问:“你双目失明,又无亲族庇护,一切只能倚靠外人,你是否相信自己的识人之能,日后不受奴仆蒙蔽,使自己落入险境。”
程素依然沉默。
云氏问:“将来我死之后,每逢佳节良辰,你身旁无人陪伴,你是否甘于冷清,哪怕形单影只、无人陪伴。”
程素道:“……我不能。”
云氏道:“好,那这门婚事,我替你应下了。”
于是,便有了程家与卫老夫人的口头婚约。
卫家虽是武将出身,却难得门风清正,侯夫人的位置如此贵重,卫老夫人却不以门第取人,独独相中了程素。单凭这一份另眼相看,她便不能不识抬举。
至于以后的日子如何,总要一步步去争取。
程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站在了母亲房门外。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随之是另一个丫鬟白芷的声音:“姑娘,那韩元清又来了,您看咱们该如何是好?”
她道:“母亲刚刚喝了药躺下,这点小事不要惊动了她。”
白芷应下,又问:“那……咱们让护卫把他赶走?”
语气之中难掩忿然和厌恶。
程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有官身,我们如今只是平头百姓,不让他登门便是,拿什么来赶人。罢了,既然他一再纠缠,我便亲自与他说清楚。”
她们口中的韩元清正是程素的前未婚夫。二人青梅竹马,自幼便有婚约。
然而就在两人婚期将近时,韩元清却与乐安县主传出了首尾。
恰巧又赶上程家出事,为避免祸及自身,那桩亲事自然是不成了。
若事情只发展到这里,严家人的行径固然令人不齿,可世态炎凉,也只能说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但韩元清却在听说程家将被流放后,找到程父,表示愿纳程素为妾,好庇护她周全,免得她受流放之苦。
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也不外如是。
程家上下都恨透了这人。
自从听说程素她们回京,这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三番两次找来,恰巧赶上程素跟母亲去了侯府做客,这才免得相见。
今日他不知又听到什么信儿,她们才回府不久,他竟然就跑来了。
白芷从前便是程素的贴身丫鬟,后来程家母女还京,她又寻了过来,对这些旧事一清二楚,心中自然不忿。
等程素来到门口时,韩元清还与门口的护卫纠缠。自从听到盯梢的小厮报信说程素母女已经回府,他便匆忙从官署赶来,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
可程家请来的护卫俱是护镖走商的好手,个个膀大腰圆,应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绰绰有余。若不是顾忌他的身份,早把他一根麻绳捆起来送衙门了。
韩元清正在与程家的门房分辩,突然瞥见门口出现绰约人影。
那正是五年未见的故人。
他不由得喜出望外:“素素?”
话音未落,只见立在程素身畔的丫鬟手持一大盆脏水哗地迎面泼来。
韩元清下意识往后倒退,那脏水虽未淋他一头,可还是溅到了衣裳下摆,里面甚至还有沤臭的烂菜叶子。
他抬头仰视着立在阶上的玉人,眼神又惊又痛:“素素,你……还是恨我。”
远处刚买了一车礼物,“正巧”溜达到程家附近的卫小侯爷闻言大怒。
这光天化日的,哪来的狗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