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竟遥在皇城中也是听过秦家的,之前他还花大价钱买了匹秦家产的锦缎给自家老娘缝制袭衣,由此可见一斑。
他实在是想不到那秦世昌挖活人心有何目的。
想到此事缘由,卫清黎头皮发麻,这事匪夷所思,又因近百人丧失生命为其蒙上一层血色阴影,荒谬可笑。
她缓缓开口道:“此事我可道来前因,若您不信,可自去求证。”
“不知您可还记得,大概五年前,我朝有一能工巧匠,改良了前人所造织机……”
早先的织机相较人力虽快了许多,但所织出的纹样略为粗糙,器具磨损后还频繁刮蹭,运转时刮扯丝线,因此造出来不久后便被弃了。
直至前些年,此器具经一番改良后被重新推行,由木制变成了更为光滑的竹制,部分构造改良,制出的锦缎花纹较之人力更加精致,速度也略胜一筹。
如此一来,许多织锦商户便纷纷改用此器具,锦缎市价也慢慢地降了下来。
从前,锦缎唯有富贵人家方能享用,如今却在民间盛行开来。
寻常家中略有积财的人家,遇上婚嫁寿辰这类要紧日子,也能买上一匹,裁制新衣。
可这秦家织锦却是个例外。
秦氏操持锦缎织造这一行当,已逾百年。漫漫岁月里,织造技艺全凭人力口传心授、世代相承,是以对此改造织机的问世不屑一顾,亦有摒弃之意。
但织锦价格因产量多而价格下跌,对秦家造成了不少冲击。
秦世昌的二弟秦世隆曾建议引入织机,适应织锦业发展,秦世昌却古板迂腐,不肯接受,兄弟二人各持己见,迟迟没得出个结果来。
此时购入秦氏织锦需等上许多时日,而别家产出的锦缎却又快又好,导致许多老主顾都改买别家,少了不少单子。
家中生意一落千丈。
秦世昌忧心如焚却又不肯变通,他不信自家这传承百年的手艺比不过区区一个新改造出来的甚么织机!
再说这人,对怪力乱神之事深信不疑,常去观中听老道讲经唱韵,求漫天诸神护佑家中昌盛不衰。
一日,他在观中为秦氏家业求了一签,签文上书:焚香祷祝意如何,善恶毫厘不可讹。试看燃犀分水处,心诚自然百邪避。
此签上吉,点睛之意则为:心诚无伪,正气自充盈。
何为心诚无伪?他自认对家中祖业尽心尽力,从未有异心,如今却落得如此结果,莫非真是有小人作祟?
他询问老道,也只得了个“心诚万事顺”。
秦世昌回家后是日也琢磨、夜也琢磨。
到底还要他如何心诚?
那夜,秦世昌做了个噩梦。
梦中早已逝去多年的爹娘怒斥祖传基业将在他手中毁于一旦,二人面色阴冷,字字珠玑。
秦世昌于梦中泪流满面,痛苦大喊:“签文道心诚,可我自问已尽善尽美,到底还要我如何!”
面前身着华衣的二位老人阴冷答道:“既如此,我看你就是缺心眼,需得多补补才行。”
说罢他爹竟双手化爪,伸进胸膛,掏出一个血淋淋正在滴血的心,抬手就往秦世昌嘴中塞。
虽在梦中,但滴血如瀑,握着物件的手冰冷刺骨,偏偏那心却是热的!秦世昌只觉腥味扑鼻,大叫哀嚎,生生被吓醒了。
沉睡在身侧的妻子孙慈也被叫喊声惊醒,见他做噩梦后急忙安抚,又有些责怪道:“前几日你打道观回来后便神情恍惚,家中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你也不说想想办法。”
“要不就听二弟的,咱们也买些那织机来,将锦缎价格降下去,之前的老主顾肯定就回来了。”
可秦世昌曾放话他们秦氏只做匠人手工所织佳品,要是如今又服软作低,岂不贻笑大方。
秦世昌嘴硬道:“岂有此理!若因挣不到银子便弃秦氏织锦百年风骨于不顾,我日后去了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此事不要再提,我总会想出办法的!”
“办法!你有什么办法!再这下去就要用家中老本往庄子里填了!”
“硬扛着那风骨有何用!能当银子使不成!”
孙慈气急,斥责了他几句,见秦世昌也不应声,转头躲书房睡去了!她现在瞧见这人丧气的脸就心烦!
只留秦世昌一人面对茫茫夜色,思考自己适才做的那个噩梦。
梦中——爹娘要将他们的心掏给他吃。
莫非是他二老知晓他眼前困境,特来托梦告知解决之法。吃了心,他心就诚了吗?家中生意是否也能好起来。
可活人的心剜出来那人不就死了?
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世昌双眼圆睁,此后一夜无眠,那骇人的景象在脑海里翻来覆去,驱之不散。
他也曾去道观中求老道解梦,那老道却只说梦由心生,说他若能断了念想便不会再梦到了。
可谁曾想,此后一连数日,那噩梦竟如附骨之疽,夜夜缠上了他。在梦中他甚至被硬逼着咬了口亲爹掏出来的心,嚼的咯吱作响,吞吃入腹了!
梦魇太过骇人,秦世昌又无人倾诉,想到家中生意更是愁苦不堪,整日神情恍惚、失魂落魄。
秦世隆见自家哥哥近日浑浑噩噩,也不管事,一咬牙下定决心,寻大侄子秦代千商量对策去了。
秦代千为秦世昌长子,已二十有一,他爹近来也不好好打理家中生意,于是便全权由他与自家二叔秦世隆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