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没在冰冷、粘稠的沥青海里，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形的重压拖回更深的黑暗。断腕处的剧痛是连接她与现实的唯一锚点，一阵阵抽搐的、烧灼般的痛楚，将她从彻底的虚无中硬生生拽回。

缪雪艰难地掀开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

首先感知到的是气味。浓重、陈旧的消毒水气味，却掩盖不住更深层的、属于福尔马林的刺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大型生物长期滞留后的温热腥气。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让她本就因失血而翻腾的胃部一阵收缩。

视野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她躺在一间还算宽阔的牢房内。这里的东西很少，硬板床，软地毯，一只小圆凳和同样圆角的桌子。她的左手被坚固的合金铐锁在身侧，一大串长长的铁链子垂在床边，这就是她被允许的活动范围了。

缪雪的右手被接上了，手没什么知觉，但是连接处还在疼痛，渗透出暗红的血迹。

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那里传来令人牙酸的钝痛。身上的衣物被换成了一套精神病人的那种灰白色拘束服，手脚都有着拘束带。

她看不到外面的景象，牢房外，隔着铁栏杆的走廊实在是一片漆黑，自己旁边似乎还有个病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大概是空房。

而牢房外，是一个广阔得令人心悸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耸，被粗粝的天然岩壁和嵌入其中的惨白高强度照明灯所覆盖。目之所及，并非冰冷的金属机械，而是一种扭曲的生物科技。

巨大的、如同某种生物暗红色脏器般的囊状结构，附着在岩壁和支撑柱上，表面布满虬结的血管状管道，有节奏地微微搏动，发出低沉的、湿漉漉的嗡鸣。

这些“生物器官”之间，连接着粗大的、半透明的输送管，里面流淌着或莹绿、或暗紫的未知液体。一些结构更像是放大的、金属与肉质结合的昆虫外骨骼，形成走廊的骨架或平台的支撑。

远处，可以看到更多类似的透明舱体，像蜂巢一样嵌入肉质的墙壁，有些里面似乎也有模糊的人形。穿着密封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肉质管道和金属栈桥间无声行走、操作，如同忙碌的工蚁。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叹息，将那股混合气味不断搅动。

这里不像科幻电影里光洁无尘的实验室，更像一个将活体生物、粗犷工业与禁忌研究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亵渎的巢穴。是“破碎月冕”真正的内脏。

她抬起头环顾，这里似乎没有监控，就是最简单的牢房。

少女闭上眼，想着，就这样先睡一会吧。或许就这样睡去，再也不醒来，只不过，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给爸妈留遗言。

这么思索着，她居然意外地平静。

“大家现在都在担心我吧。真对不起，没有一开始看穿敌人的阴谋……我还有好多不足之处呢。”

“应月生莲……现在不知道隔了多远。当初也没有像番剧、小说里那样签订下什么魂契，完全是合作伙伴、自愿选择一样的关系。这样一来的话，隔得远了，它就找不到我了吧……别出去害人啊。”

“还没弄清楚自己的过去是什么样的……难道就要栽在这里，无计可施了吗？”

她咬着下唇，睁开眼，眼里满是不甘。

想哭，但是不安让少女无法在这里放声哭泣，甚至，连想落泪的想法都在被自己的身体否定。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过哭泣的权利一样。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从黑暗的走廊里传来。

一丝荧蓝色幽光些许照亮了这片黑暗。

“该醒了吧，我的睡美人公主？”是个女孩的声音，似乎还藏着压抑的兴奋之情，声音微微颤抖。

她刚想问这人是谁，一只大胖水母就穿过铁栏杆，把那水母女吐出来了。

“代号冥河……这不是我第一次以这个形象出现在你面前了。”她扑到少女跟前，捧住缪雪的脸，两眼无神，“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

眼前的水母女终于和高中时那个坐在轮椅上、总是一脸忧郁的文学少女重合在一起。

“你也加入了破碎月冕？这个组织究竟已经扩张到了什么地步？晓莉。”

“啊！啊哈哈哈哈！你想起来了，你还记得我！”被叫做晓莉的少女狂喜起来，她抓着自己的脸，指甲划出几道红痕。

“听说他们要抓你时，我吓了一跳！还好是活捉！要问为什么抓你，以我的权限可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