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沈府的算盘声终于歇了。
林野揣着折好的素笺,又往厨房转了一趟,拎了食盒,才缓步往书房去。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廊下的槐花瓣,落了她肩头薄薄一层。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抬手叩了叩,里头传来沈舒晚清冷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墨香混着账册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沈舒晚正坐在桌后,指尖捏着一支狼毫,面前摊着一张浙闽客商的回函。见是她来,她抬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眉峰微挑:“这是?”
“厨房炖了银耳羹,想着你忙了一天,垫垫肚子。”林野将食盒放在桌角,打开盖子,清甜的香气漫开。她又从怀里取出那张素笺,递过去,“还有这个,是我拟的林氏纹造的定制规矩,想同你商议联名的事。”
沈舒晚放下笔,先接过银耳羹抿了一口,才拿起素笺细细翻看。烛光下,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划过“一人一纹、非士族不接”的字样,眸色微动。
“十倍市价,定金五成。”她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倒笃定,不怕没人来?”
“士族要的从不是便宜,是独一份的体面。”林野站在桌前,身姿挺拔,“我的矿染手艺,配得上这个价。而且我承诺,凡林氏纹造出品的纹样,优先授权沈家云锦使用,仅限高端礼盒,标注联名款,其余一概不外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望亭镇的生丝,顶级的专供沈家,中端的我用来铺京城近郊的布庄渠道。咱们联手,既能稳稳占据高端市场头把交椅,也能震慑那些跃跃欲试的新晋绸缎庄。”
沈舒晚没说话,指尖反复摩挲着素笺的边角。她想起观前街分号那日的热闹,想起矿染纹样下水不褪色的韧劲,想起望亭镇桑农送来的生丝,莹白透亮。半晌,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联名可以,但沈家要独家授权,且纹样底稿烧毁前,需留一份拓本在沈家存档,防仿冒。”
林野笑了,眉眼舒展:“正合我意。我还想着,工坊开张那日,沈家的高端云锦也摆去几匹,强强联手,效果更好。”
沈舒晚将素笺折好,放在案头,又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下几行字,是联名的初步条款:独家授权,纹样拓本互存,生丝专供,分成三七,沈家七,林氏三。
她将笺纸推到林野面前:“看看,可行?”
林野扫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点头:“可行。”
沈舒晚颔首,正要说话,目光却落在林野舒展的眉眼里。烛光映着她挺直的脊背,褪去了往日的几分拘谨,举手投足间尽是胸有成竹的从容,说起工坊布局与生丝渠道时,条理分明,句句都踩在实处。她挑眉,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不得不承认,这样自信坦荡、胸有丘壑的林野,眼底的笃定与通透,竟莫名让人觉得顺眼,连带着看她的目光,也悄然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欣赏。
烛火摇曳,食盒里的银耳羹还冒着氤氲热气,墨香混着甜香在屋里漫开,生出几分难得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