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大喊着停船,可前头的船夫却像是停不下来一般继续往前开。
薛鸢摔得有些发懵,茫然间却听到公主落水的消息,她望向水面,目眦欲裂,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萧嫦曦是为了救她才掉下去的!她得去救她!
时问玉原本抱臂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接到的命令只有保证这位娘子的安全,旁的可不归他管。
皇帝的女儿竟落水了,倒是意外之喜,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时问玉不无讽刺地想。
回眸却见地上的女子膝盖上破了几个口子竟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她抬眸看向他,一双桃花眼眸底一片泪光。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向他吼道:“是你救了我么…你为什么不救她?救…救人啊!”
她的声音淹没在船上的一片混乱之中。
时问玉本能地厌恶小娘子们梨花带雨的样子,本来他一个天梯榜排名前十的高手被谢琮叫来做这个就已经够恶心人的了,不曾想还要忍受这些,他别开眼去,冷道:“好生待着。”
然而便就是这么一个没看住,地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掠过了他,像一支离弦的箭,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而她奔向的方向,赫然竟是那栏杆的断口处!
“喂!你疯了!”时问玉面色骤变,下意识伸手想要捞住她。
素白的衣带自他指尖划过,他却没能抓住。
女子的身影如同一只翩跹的蝶,轻盈却决绝,瞬间落入湖水之中,溅起浪花。
谢琮重新回到岸边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少女纤柔的身影无论是与庞然巨物般的雀舫还是烟波浩渺的湖泊比起来都显得弱小极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弱小的人,却就那么奋不顾身地朝不远处那一抹烟粉色游去。
船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时问玉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船边,正犹豫要不要下去救人,却冷不丁对上了不远处的岸边男人森寒的目光,其中清晰凌厉的杀意让时问玉顿时脖颈一凉。
他不是说为免皇帝起疑他会远离此地么?怎得又回来了?
明明任务本来已经完成了,还要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时问玉也有几分不爽。
他回视着岸上男人。像是在说,你也看到了,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不关我事。
初夏的季节,湖水冰冷刺骨,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了薛鸢的鼻腔,透过单薄的衣衫沁入她膝上的伤口,疼得薛鸢冷汗涔涔,可她眼下却顾不得这些。
一片昏暗中,她终于接近了萧嫦曦,原本鲜活的女孩此刻一动不动像是昏了过去,繁复的宫装被湖水浸湿,仿佛有千斤重,正带着她不断下坠。
薛鸢几乎拼尽全力才将萧嫦曦捞出水面。
可她却并不能松一口气,此处虽离岸边不远,却仍有一段距离,以她此时的体力定然是无法再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游过去的。
但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来,浸水衣物的重量用不了多久便会带着她们两人双双沉底。她只得不断地朝着远去的船游去。
正在这时,雀舫上终于有了动静,侍卫弄来了船上备着的竹笺,“微臣救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薛鸢此刻早已听不清任何声音,只知道有人叫喊,她本能地拖着萧嫦曦向声音的源头靠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竹筏,除了那侍卫,几乎只能再装下一个人,两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萧嫦曦送了上去,便再没余地留给薛鸢。
那侍卫似也有些过意不去:“娘子再等等,末将将殿下送到安全的地方便来接您。”
薛鸢却已经没了力气,不知为何,她潜意识里似乎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也许是笑了一下:“无妨,我等你。”她轻声道。
目送着竹筏远去,薛鸢微微阖上了眼皮,放空了自己,她真的好累啊。
而就在这时,水下似乎有一只冰冷的手鬼魅般地握住了她的足踝。
薛鸢残存的意识一凛,挣扎着想要逃开,却无济于事。握住她的手劲很大,她被拽着不断地往下沉。
湖水很快淹没头顶,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了,原来今日这一场,原本就是针对她一个人的杀局。
可是她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是谁要杀她?薛鸢想不明白,也再没精力去想了。
四下彻底遁入一片黑暗时,薛鸢忽然想起颜夫子教的那句古话,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她今日若死在这里,又算哪一种呢?她救了萧嫦曦,那个被很多人爱着的女孩,她若活下来,她的父母朋友都会高兴,谢琮…也会高兴。
而她,薛鸢,若是死了,却是没有几个人会伤心,她无父无母,朋友也寥寥无几,也许红玉会伤心罢,那罐酿好的米酒,没想到她竟是没机会喝了…
那么,若她们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去死,那么便是她罢,也算是她用身上最值钱的这条命还了萧嫦曦与谢琮曾经相救的恩情。
她放任自己顺着那人的力道往水下沉去。
……
就在薛鸢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只劲瘦的手臂却突然破水而来,带着强横的力道死死扣住了她的腰。
扣住她脚踝的那只手似乎被人生生掰断,她被那人用力地带进一个冷硬的怀抱,紧接着,她闻到了熟悉的雪松香气。
谢琮?
可他不是走了么,又怎么会来救自己。
薛鸢脑袋进了水一般模糊,心中似乎泛起淡淡的疑惑。
他莫不是还不知公主已经被人救上去了罢。
常听人说人死之前会看到走马灯,也许这便是她死前的幻觉么,原来她死前见到的唯一一个人竟还会是他?
薛鸢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彻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