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馆的光和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城堡走廊里只有墙壁上燃烧的火把提供照明，光线幽暗，空气微凉。艾格妮丝没有走远，她只是靠在一条无人走廊的冰冷石墙上，仰起头，闭着眼睛，深深呼吸。

乔治在几步外停下，没有立刻靠近。他看着她落寞的背影，以及因为叹息而沉下来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走近。

“还好吗？”他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温和。

艾格妮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低声说：“有点……透不过气……”

“嗯。”乔治靠在她旁边的墙上，也仰头看着石砌的拱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艾格妮丝。真的。”

回应他的是一段更长的沉默，许久之后，乔治听到了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他侧过头，看到艾格妮丝的眼泪正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在火把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艾格妮丝？”乔治的心揪了一下。

艾格妮丝缓缓睁开眼，灰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水光，不仅仅是悲伤，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几乎听不清：“我……我只是……看到那些，听到那些……迪戈里先生、科林的母亲……我……”她说不下去了，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却让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从我们开始收集记忆那天起……”她终于能断续地说下去，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每次面对那些……那些被困在痛苦里的人，像克里维夫人那样……我就……我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折磨自己，也伤害了身边的人。”

乔治想要开口安慰，却被艾格妮丝抢过话茬：“请让我把话说完乔治，不忍我怕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很抱歉，乔治。”艾格妮丝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楚：“弗雷德去世后，我知道你承受的痛苦比我更甚，我见过你对着镜子发呆的模样，见过你一个人坐在笑话商店的角落里，对着空荡荡的椅子说话，然后又猛地停住，眼神里流露出巨大的失望。我也见过你吃力地练习说出完整的话，因为再也没有另一个声音在你旁边接话……我都知道的，乔治……”她的泪水流淌得更凶：“可我做了什么？我因为自己心里那些混乱的、见不得光的情感……”

艾格妮丝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着：“我觉得继续留在你身边，对你有任何超出友谊的念头，都是对弗雷德的背叛。可同时……我又控制不住地在你身上寻找他的影子，寻找任何一点熟悉的痕迹……我知道这很残忍，对你，对弗雷德，对我自己，都是一种伤害。”

“所以我逃了，乔治。我懦弱地逃去巴黎，用工作当借口，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丢在你这让失去了一半灵魂的废墟里，独自面对一切。而我……”她声音颤抖得厉害：“在巴黎，我自私病态地……想抓住弗雷德可能留下的幻影，同时又贪恋着你给予的陪伴和理解。我用‘工作’和‘合作’当遮羞布，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支持和靠近，却不肯正视自己真正的心意，也不肯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或了断……我太过分了。”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乔治，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哭泣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乔治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抬起艾格妮丝的头，用拇指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艾格妮丝。”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都过去了。那些痛苦、混乱、自责……都过去了。我们都在那场战争里失去了太多，也都被改变了很多。没有人能立刻处理好一切，你不需要为此苛责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整理自己翻腾的思绪。

“而且……如果要说自以为是与懦弱，我比你更甚。”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从六年级的圣诞舞会开始，我就犯了这个错误。我叠了那只纸鹤，却自以为‘给你选择的自由’就是对你最大的尊重和体贴。我看着你和弗雷德在一起，看着你们笑……我真心地为你们高兴，因为你们是我深爱的两个人。可高兴之余……总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酸在角落里发霉。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我再勇敢一点，主动一点，结果会不会不同？”

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睛，继续道：“战后也是。你决定去巴黎，我知道你的挣扎和痛苦，我以为你需要的是距离、是独立的安全空间，好让你去舔舐伤口。所以我选择你了沉默，没有挽留。我甚至愚蠢地以为，或许……如果我开始新的感情，有了另一半，能让你觉得解脱，或者至少不再有负担。结果……”他苦笑：“结果是伤害了安吉丽娜，也并没有让你好受半分。我的‘自以为是’和‘不够勇敢’，让我们白白错过了三年，让你在异国他乡独自痛苦了三年，也让我……在空洞的笑声和忙碌的伪装里浪费了三年。”

走廊里寂静无比，远处礼堂的方向，似乎传来了轻柔的音乐声，但此刻无人留意。

乔治目光专注而真诚，褪去了所有的玩笑和伪装。

“所以，艾格妮丝”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不想再错过了。不想再自以为是地‘为你着想’，然后看着我们继续在各自的轨道上孤独运行。我爱你。因为你是艾格妮丝，是那个聪明到让我头疼又佩服，固执得可爱，会在工作室里为了一个符文排列和我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深夜默默帮我盖好毛毯的艾格妮丝。”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柔，也更加坚定：“我知道，我们之间永远都无法完全避开弗雷德。他对我，对你，对我们所有人，都太重要了。我接受，也理解，你的心里永远会有一个角落留给他，留有对他的爱和怀念。这没关系。因为我心里也有，而且很大一块。但这不妨碍我爱你，不妨碍我想和你一起，建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一个不需要躲藏，不需要愧疚，不需要寻找替身的未来。”

艾格妮丝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冲刷掉了许多沉重的阴霾。她看着乔治，看着他少了只耳朵却依然英俊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深情和那熟悉的、属于乔治·韦斯莱的顽劣与真诚交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