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炘心中一震,没想到太傅在病中,消息还如此灵通。他低下头:“是。学生……见识浅薄,未能体会……上位者深意。”
太傅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自责,然后伸出枯瘦的手。侯炘连忙上前,双手握住。太傅的手冰凉,却异常稳定。
“炘儿,”太傅第一次用如此亲近的称呼唤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直入侯炘心底,“你秉性纯良,有仁恕之心,这是好的。为官者,若失了这份心,与酷吏何异?”
侯炘眼眶一热。
“但是,”太傅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你要记住,刚极易折,柔能克刚。过刚则脆,过直易弯。仁心,需有智慧包裹,方能为善政;风骨,需懂迂回进退,方能存其身、遂其志。你此前在诏书之事上,坚持己见,是风骨,是仁心。然在郑先生面前,你最终选择了沉默,是……开始懂了‘柔’的必要。这很好。”
刚极易折,柔能克刚……
侯炘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太傅是在肯定他的本心,同时也在教导他官场的生存与做事之道。一味刚强,可能寸步难行,甚至粉身碎骨;一味柔顺,又会失去原则,沦为附庸。唯有将内心的“刚”(原则、仁心)与外在的“柔”(策略、变通)结合起来,方能在这复杂的世道中,既保全自己,又尽可能地去践行理想。
“学生……受教了。”侯炘心悦诚服,声音哽咽。
太傅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闭上眼歇了片刻,才又睁开,看着侯炘,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声音也更低了些:“还有一事……我需转告于你。”
侯炘心头莫名一紧。
“颐儿她……在我病重昏沉时,曾于榻前垂泪,说……想见你一面。”太傅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她说,有些话……若再不说,怕是……再无机会。”
苏颐……想见他?
侯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她想见他?在此时?在她即将被指婚给三皇子的风声越来越紧、而他自己也刚刚卷入三皇子权力漩涡的时候?
巨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悸动、还有随之而来的、冰冷刺骨的理智,同时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
“我……已替你……婉拒了。”太傅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无奈,“我告诉她,于礼不合。你如今……身份微妙,她更是……唉。我让她……安心,愿你……也安好。”
于礼不合……安心……安好……
侯炘紧紧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他垂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地答道:
“太傅……所言极是。于礼不合……愿……愿小姐……安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沫。
他拒绝了。或者说,太傅替他拒绝了。这是最正确、最理智、也是……最残忍的选择。相见不如不见。见了,说什么?又能改变什么?徒增痛苦,徒留把柄,甚至可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太傅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和死死低垂的头,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在对侯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俩……都太像了。一样的执拗,一样的……宁肯伤了自己,也绝不肯……伤了对方分毫。这性子……唉……”
宁伤己,不伤人。
这就是太傅对他们这段注定无望、却也刻骨铭心的情愫,最精准、也最悲凉的注解。
侯炘再也无法承受,猛地站起身,对着太傅深深一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太傅……保重!学生……告退!”说罢,他不敢再看太傅一眼,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出了卧房,冲出了苏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柳枝胡同那处旧宅的。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闷痛得无法呼吸。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太傅的话:“想见你一面……”“于礼不合……”“宁伤己,不伤人……”
还有,苏颐那双总是带着轻愁、却又清澈坚定的眼睛。
他冲进院子,反手死死闩住院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丝毫无法冷却心中那团灼烧的、名为痛苦与绝望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他解开外袍,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穿着的、苏颐所赠的软甲。冰凉的甲片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然后,他弯下腰,从墙角柴堆旁,捡起一根手臂粗细、还算笔直结实的枯树枝。他握紧树枝,将其当作长剑,就在这清冷孤寂的院子里,一招一式地舞动起来。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他只是凭着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悲愤、痛苦、不甘与爱恋,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剑”。树枝破空,发出“呜呜”的风响,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他跳跃,劈砍,突刺,仿佛在与无形的命运、与森严的礼法、与这世间所有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巨壑,做一场绝望的、注定失败的搏杀。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鬓发和里衣,贴在冰凉的软甲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更加用力地挥舞,直到气喘如牛,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终于,他力竭,将树枝狠狠掷在地上,仰起头,对着那轮被薄云遮掩、清辉黯淡的月亮,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凄厉与决绝:
“痴——情——枉——种——啊——!”
痴情枉种!
四个字,如同四道带血的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也炸响在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喊完,他脱力般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
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干燥的泥土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就这样跪在院子里,在清冷的月光下,在呼啸的夜风中,无声地恸哭。为那无法言说的爱,为那不得不做的割舍,为这身不由己的命运,也为心中那个……从此必须彻底埋葬的、关于“相见”的卑微奢望。
阿弃被惊醒,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先生这副模样,吓得小脸煞白,想上前,却又不敢,只能躲在门后,捂着嘴,惊恐又担忧地看着,眼泪也跟着扑簌簌往下掉。
不知哭了多久,侯炘才渐渐止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撑着地,缓缓站起身。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却在泪水的冲刷后,显出一种异样的、冰冷的清明与决绝。
他弯腰,捡起那根被他丢弃的枯枝,仔细地放回柴堆旁。
然后,他走回屋里,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静静地坐在床沿,贴身的软甲冰凉,心口的位置,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剧烈舞动后的余温,和那一声嘶喊带来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相见无期。
从此,他只管向前。带着太傅教诲的“刚柔并济”,带着对那声“愿君平安”的铭记,也带着今夜这痛彻心扉的、最后的宣泄与告别。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深埋。有些路,只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