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冲回旧宅,两人都成了落汤鸡。侯炘顾不得自己,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屋里,在灯下焦急地打开那包裹书册的、已经湿透的外袍。万幸!外袍厚实,他又护得紧,最里面的《变法通议》和几本杂书,只是边缘略有些潮气,并未被雨水直接浸透。
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阿弃已经懂事地跑去生火,又找来了干布。侯炘匆匆换了身干爽衣服,将书册放在火边小心翼翼地烘着,自己却捧起那本《变法通议》,就着跳跃的火光,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这一读,便如同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惊心动魄世界的大门。书中观点之大胆,剖析之深刻,逻辑之严密,令他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扼腕长叹,时而陷入长久的沉思。那位前朝改革者,仿佛穿越百年时光,在他耳边慷慨陈词,痛陈积弊,描绘蓝图。许多他平日对朝政时弊模模糊糊的感触,在此书中找到了清晰的表达和极致的推演;而书中一些过于激进、甚至显得“离经叛道”的设想,也让他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去思考其背后的逻辑与可能性。
窗外暴雨如注,雷鸣电闪。屋内一灯如豆,火光摇曳。侯炘完全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自身处境的险恶。直到阿弃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先生,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去监里呢。”
侯炘这才恍然惊醒,抬头看看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檐角滴水的嗒嗒声。他合上书,心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这书,是宝藏,也是祸根。他必须藏好,绝不能泄露半分。
他将《变法通议》用油纸重新包好,藏在了床板下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然后才吹熄了灯,躺下。可脑子里依旧翻腾着书中的字句,一夜辗转难眠。
就在他心神不宁地过了两日后,苏府那个小厮,竟又寻到了这柳枝胡同的旧宅。这次,小厮的神色带着明显的焦急,眼圈也有些红。
“侯……侯大人,”小厮的声音带着哽咽,“二公子让小的务必告知您一声,太傅老爷……病势转重,前日夜里咳了血,昏厥过去一次,如今虽然醒了,但太医说……说情形很不乐观,需要极好的药材吊着……夫人和小姐日夜侍疾,眼睛都哭肿了……”
苏太傅病危!
侯炘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那个清癯严肃、目光如电,对他有过提携、有过警告、也有过复杂期许的老人,竟然……他想起太傅“风急浪高,暂泊勿航”的纸条,想起他在翰林院议事时的沉静威严,想起他对“李安案”史料的态度……一股巨大的悲恸和说不清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
太傅若有不测,苏家会怎样?苏颐……会怎样?这朝局,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小厮:“可知需要什么药材?宫中太医怎么说?”
小厮道:“听翠缕姐姐隐约提过,太医开了方子,里面需要上了年份的野山参做药引,而且要足百年的老参,药性才够醇厚,能补元气。府里也派人去寻了,可这等年份的野山参,可遇不可求,市面上有价无市……”
百年野山参……侯炘立刻想到了自己身上唯一还值点钱、且来路相对“干净”的东西——当年母亲留给他的那半块莲花玉佩!虽然另一瓣已经遗失(当铺惊魂),但这半块玉质极佳,雕工精湛,又是古玉,或许能当个好价钱。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到屋里,从最贴身之处取出那半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这是母亲唯一的遗物,是侯家留给他最后的念想。可此刻,他顾不得了。
他揣好玉佩,对阿弃匆匆交代两句,便跟着那小厮出了门。这次他没敢再去上次那家当铺,而是七拐八绕,找到城南一家门面更大、据说后台很硬、也收各种“来路不明”好东西的大当铺“汇丰号”。
当铺的朝奉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单眼水晶镜,接过那半块玉佩,仔细端详,又用指甲刮了刮,对着光看了半晌,眼中露出讶色:“哟,这可是好东西。上好的和田青白玉,宋工,莲花纹……可惜只有半块。若是完整的一对,价值更高。客人真要死当?”
“死当。”侯炘声音干涩,“请估个价,我要现银,越快越好。”
朝奉又看了看他焦急的神色,伸出三根手指:“半块残佩,虽是好玉,毕竟不全。三百两,顶天了。”
三百两!侯炘知道这价格有压榨,但他急需用钱,也顾不上讨价还价:“可以。但要立刻兑付。”
“成。”朝奉倒也爽快,很快点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侯炘接过银票,转身就走,直奔京城最有名的“同仁堂”大药铺。运气不错,药铺库房里恰好有一支镇店的百年关东老山参,标价二百八十两。侯炘毫不犹豫,几乎花光了所有银票,买下了这支参,又配了一些其他滋补药材。
他没有亲自送去苏府,那太惹眼。他将药材仔细包好,又写了一封极短的信,只有四个字:“学生遥祝恩师安康。”没有落款。然后,他找到那位曾替苏澈送过东西、还算可靠的小厮,将药材和信交给他,又额外塞给他一小锭银子,低声道:“劳烦,务必将此物,设法交到太傅府上,就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故交所赠。切记,不要提我。”
小厮似乎明白其中利害,重重点头,抱着药材匆匆离去。
看着小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侯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浑身虚脱。母亲唯一的遗物没了,换来的参,能否救回太傅的命,尚未可知。他这么做,值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为了那份知遇之恩,也为了……那深宅之中,可能正绝望哭泣的人。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旧宅。阿弃见他脸色苍白,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不敢多问,只是默默端来热水。
这一夜,侯炘又失眠了。他望着漆黑的屋顶,眼前交替浮现太傅严肃的面容,苏颐悲戚的眼神,还有怀中那本《变法通议》上炽热而孤独的文字。
个人的情义,家族的恩怨,思想的激荡,朝局的诡谲……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越缠越紧,几乎透不过气来。
而他所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孤灯暗夜里,默默遥祝,并将所有的忧虑与无力,深埋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