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冰凉,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只能机械地、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是……小人……明白。谢太傅老爷……教诲。”
苏太傅没再说什么,又看了女儿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太傅一走,书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些,但气氛却更加凝滞。
苏颐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你先下去吧。”
侯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听雪轩,回到自己那间阴暗斗室的。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木然地坐在床板上,望着角落里那盏如豆的油灯。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抓住每一滴苏颐暗中送来的甘霖,拼了命地奔跑,以为自己终于看到了绿洲的边缘。
可到头来,太傅轻飘飘几句话,就告诉他,那绿洲是海市蜃楼。他脚下,永远是无边无际的、名为“罪奴”的流沙。
脱籍无望。科举无望。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都成了笑话。
巨大的绝望和悲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猛地起身,发疯似的翻出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废稿”——那些苏颐写的注解,那些他自己偷偷写的文章、策论、诗稿,还有那本夹着银票、从未动用的《木兰辞》。
他把它们堆在屋子中央,然后,颤抖着手,点燃了油灯。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苍白扭曲的脸,和他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名为绝望的火焰。
烧了吧。都烧了吧。
这些承载着他卑微希望和隐秘情愫的纸张,这些见证了他三年偷学生涯的心血,这些……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墨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本《木兰辞》的蓝布封面也燃烧起来,里面的银票……他终究没有拿出来。就让它们一起,化为灰烬吧。
火光熊熊,照亮了斗室,也灼痛了他的眼睛。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被逼出眼眶,混着脸上的灰尘,狼狈不堪。可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堆燃烧的火焰,看着那些字迹、那些心血、那五十两银子的可能、那个关于“状元及第”的幻梦,一点点化为飞灰。
烧吧。烧干净了,也就……死心了。
他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只剩下一地黑色的、尚有余温的纸灰。他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望着那堆灰烬,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也好。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三天,侯炘发起了高烧。或许是夜里受了凉,或许是急火攻心,又或许,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哀悼那个被彻底杀死的、曾经怀有希望的自己。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时而梦见江南老家,母亲温柔的笑脸;时而梦见父亲考校他功课,他答不出,父亲失望地摇头;时而梦见苏颐在杏花林里弹琴,花瓣落满她的肩头,她回头看他,眼神悲悯;时而又梦见太傅那句“可惜了”,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荡。
陆和林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生病的消息,偷偷溜进苏府来看他。见到屋里那堆灰烬和侯炘病得脱形的样子,陆和林吓了一跳,眼圈都红了。
“炘哥!你这是何苦!”陆和林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又笨手笨脚地给他喂水,“不就是脱不了籍吗?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实在不行,你跟我走!我豁出去这张脸,去求我爹,让他想办法把你弄到边军里去!那边天高皇帝远,规矩没那么死!凭你的脑子,当个文书、记室,总没问题!说不定还能挣份军功!”
边军?
侯炘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似乎捕捉到了这个词。是啊,科举路断,文路不通,或许……武路?哪怕只是做个文书,也比困死在这苏府,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罪奴强!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地亮了起来。
他抓住陆和林的手,因为发烧,手烫得吓人,声音也嘶哑得厉害:“和林……你说得对……我要从军。”
“你?”陆和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对!从军!虽然苦点,危险点,但好歹是条出路!你这身子骨,上阵杀敌是够呛,但做个文书参谋,绰绰有余!我这就去想办法!”
“不……”侯炘摇摇头,喘了口气,“不是我去……是你去。”
“我?”陆和林更愣了。
“对。你。”侯炘看着他,眼神因为高烧而显得异常明亮,“你在侯府也不得志,空有一身抱负,却因腿疾被家族忽视。边关战事时有发生,正是用人之际。你虽然腿脚不便,但头脑灵活,熟知京城人事,又有一股子闯劲。去做个记室、参军,收集情报,参赞军务,未必不能建功立业。”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道:“我……我去不了。我是罪奴,没有路引,过不了关隘。但你不同,你是镇北侯府的人,哪怕不受重视,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你去,比我去更有希望。”
陆和林沉默了。他看着侯炘病中依旧清亮、却充满决绝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炘哥自己走投无路,却还在为他这个兄弟谋划前程!
“可是炘哥,我走了,你怎么办?”陆和林声音有些哽咽。
“我……自有办法。”侯炘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你先去……站稳脚跟。或许将来……我还有机会去找你。而且……”他猛地又睁开眼,抓住陆和林的手,“你要帮我……打听当年盐案的细节,尤其是那个主审官王永年……留心他的一切动向。我总觉得……侯家的案子,没那么简单。”
陆和林重重地点头:“我记下了!炘哥,你放心!我陆和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侯炘点点头,疲惫地松开手。高烧带来的眩晕再次袭来,他昏睡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侯炘强撑着病体,用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提笔给苏太傅写了一封恳切而卑微的信。信中,他绝口不提自己,只说偶然结识一位镇北侯府的庶出公子陆和林,虽身有残疾,却胸怀大志,熟读兵书,对边关形势颇有见地,实是可用之才。如今北疆不靖,正需此等有心报国之人。他恳请太傅,若有机会,能否向兵部或北疆守将稍作引荐,不拘官职大小,只求一个效力军前的机会。
信写得很巧妙,既抬出了镇北侯府的名头(虽然陆和林不得宠,但侯府的面子总有些用),又充分展示了陆和林的“价值”,还显得他侯炘是出于公心,为朝廷举荐人才。
他让陆和林想办法,将这封信,以“苏府旧仆感念太傅恩德,冒死举荐”的名义,辗转递到了苏太傅的书房。
苏太傅是否会看,是否会管,侯炘没有把握。但他只能赌一把。为陆和林,也为自己留一条可能的、远在边关的退路。
病中的日子格外漫长。苏颐那边没有动静,既没有派人来探病,也没有再唤他去书房。倒是翠缕,有一天悄悄过来,塞给他一张药方,还有一小包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药材。
药方上,只有四个字,墨迹似乎有些颤抖,不如平时工整:
“留得青山在。”
没有落款。但侯炘认得那字迹。
留得青山在……是啊,青山在,才可能有柴烧。可他这座“山”,根基就是腐朽的,是“罪奴”之山,还能留住吗?
他对着那张药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默默地收了起来。让陆和林帮忙照方抓了药(用的是陆和林自己的钱),煎了,喝下。
或许是药效,或许是年轻底子好,又或许是心里那点不甘还未彻底死去,侯炘的病,竟真的慢慢好了起来。
病愈后的侯炘,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沉默,依旧恭顺,干活依旧卖力。只是,那双眼睛里,曾经被赵老仆说“要藏好”的火光,似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
他不再偷偷写任何东西,不再做任何不切实际的梦。他按时去听雪轩当差,苏颐“朗读”,他就听;苏颐“遗忘”讲义,他就收。一切照旧,却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他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搜集信息。借着去外院办事、采买的机会,他留意一切关于当年盐案的流言蜚语;借着整理太傅书房偶尔送过来的一些陈旧文书(有些是准备销毁的),他偷偷翻阅可能与盐案相关的只言片语;他甚至开始留意京城里那些可能还与江南旧族有联系的老人、落魄的文人。
他知道这很危险,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需要做点什么。科举路断,爱情无望,友情远行(陆和林那边还没有确切消息),他总得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支撑着他在这冰冷的苏府、在这无望的命运里,继续“活下来”的念想。
或许,查明真相,为侯家、为父亲兄长讨一个公道,就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荆棘。
他就像一株被巨石压弯了腰、却还未彻底折断的野草,在黑暗中,默默地、固执地,将根须伸向更深的、更冷的土壤,寻找着那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名为“真相”的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