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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墨痕隐米浆·朱笔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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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炘诺诺应了,坐下,铺开纸,磨墨,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

笔尖落下时,他的心出奇地平静。或许是因为这五年无数个夜晚的偷偷临摹,苏颐的字迹早已烂熟于心;或许是因为这抄写经文的氛围本身就有种让人沉静的力量。他屏息凝神,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渐渐地,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周围还有人,眼中只有笔下的字,心中的经。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他抄完了一页,又换一页。字迹从最初的刻意模仿,到后来渐渐流畅自然,竟隐隐有了几分苏颐字迹中的清逸之气,又似乎夹杂了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男子的刚劲笔锋。

不知抄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抄写的丫鬟们都停下笔,站起身。侯炘后知后觉地抬头,只见苏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披着件月白斗篷,从门外走了进来。五年不见,她身量长高了些,面容褪去了少女的圆润,更显清丽秀雅,只是眉宇间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似乎更深了。

她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侯炘时,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仆役。她走到书案前,看了看丫鬟们抄写的进度,又随手拿起侯炘刚刚抄完、放在最上面的一页,看了起来。

侯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垂着头,不敢看她,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那边的任何一点动静。

苏颐看了片刻,轻轻“咦”了一声。她拿着那张纸,又走到窗边光亮处,仔细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侯炘身上。

“这页……是你抄的?”她的声音依旧清清泠泠,听不出什么情绪。

侯炘连忙躬身:“是……是小人抄的。”

苏颐没说话,又看了看那字迹,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她将纸页放回原处,对翠缕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外书房,自始至终,没再对侯炘多说一个字。

侯炘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失落。他重新坐下,继续抄写,但心思却有些乱了。大小姐那一声“咦”,是什么意思?是看出他字迹像她了吗?还是觉得他写得不好?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准时到听雪轩外书房抄经。苏颐再没有出现过,翠缕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分派任务,检查成果。侯炘渐渐放下心来,只当那日是自己多心。

百卷《金刚经》终于在太傅寿辰前抄写完毕,装订成册,送到了太傅面前。

寿辰过后没几天,一个下午,侯炘正在书房里擦拭书架最上层的灰尘,葛老头突然出现在门口,用他那沙哑含糊的声音说:“侯小子,太傅老爷唤你去正厅问话。”

哐当!侯炘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太傅……唤他?问话?为什么?

难道是……抄经的事出了岔子?还是……他偷看书、写批注的事……被发现了?

无数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勉强定了定神,捡起抹布,跟着葛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他从未踏足过的、苏府真正的核心——正厅。

一路上,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猜测和恐惧交织。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被识破罪奴身份,被送官,被重新发卖,或者……直接打死。

正厅里,苏太傅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撇着浮沫。厅内没有其他人,只有那个总是沉默的老仆垂手侍立在侧。

侯炘一进去,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抬起头来。”苏太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侯炘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敢与太傅对视,目光只敢落在太傅脚前那片空地上。

“你叫侯炘?在书房洒扫几年了?”太傅问,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回太傅老爷,小人侯炘,在书房洒扫……快五年了。”侯炘的声音干涩发颤。

“五年……”太傅轻轻重复了一遍,放下茶盏,拿起手边一本装订好的《金刚经》,翻到其中一页,“这上面的字,是你抄的?”

侯炘的心猛地一缩:“是……是小人抄的。”

“笔迹倒是清整。”太傅的手指在那页纸上点了点,“不过,本官怎么瞧着,这字里行间,颇有几分小女平日书法的意趣?”

侯炘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他伏下身,以头触地:“小人……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照着大小姐校阅过的范本抄写,或许……或许是看得多了,无意中模仿了大小姐的笔意……小人绝无他意!请太傅老爷明鉴!”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侯炘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良久,苏太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侯炘感到彻骨的寒意:

“模仿笔意……倒也说得通。”太傅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侯炘,你可知,奴籍之人,私下读书学问,已是犯忌。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妄图以学识谋求科举功名,那便是欺君罔上,是大罪,要掉脑袋,甚至祸连他人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锤,狠狠砸在侯炘的心上。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开始打颤。太傅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不仅知道他偷学,甚至还猜到了他内心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渺茫的希冀!

“小人……小人不敢!”他几乎是泣声喊出,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人只是……只是打扫时偶尔看看,绝无……绝无科举的非分之想!小人自知身份卑贱,能有一口饭吃,已是天恩!求太傅老爷开恩!饶了小人吧!”

他又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上很快青紫一片。

苏太傅看着他匍匐在地、颤抖不已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目光再次落在那本《金刚经》上,又似乎透过经卷,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敲击声停了。

苏太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可惜了。”他低声说了三个字。

侯炘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心却因为这简短的三个字,猛地一抽。

可惜?可惜什么?可惜他是个罪奴?可惜他读了书?还是……可惜他不能走那条本该属于他的路?

“起来吧。”苏太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日叫你过来,是告诉你,书房洒扫的差事,你还继续做着。只是……”

侯炘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是,需更加谨守本分。哪些书能动,哪些不能动,心里要有数。至于笔迹……”太傅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本经书,“……也无妨。小女近日课业繁重,你若字迹尚可,她有些不太紧要的抄录之事,或许会吩咐你去做。但切记,分内之事为主,不可耽误,更不可借机生事,明白吗?”

侯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傅……没有罚他?没有撵他走?甚至……还默许了他继续接触书籍,甚至可能为大小姐做些抄写?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连连磕头:“明白!小人明白!谢太傅老爷恩典!谢太傅老爷恩典!”

“去吧。”苏太傅挥了挥手,重新端起了茶盏,不再看他。

侯炘几乎是爬着退出正厅的。直到走出老远,站在空旷的院子里,被秋日微凉的风一吹,他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双腿软得厉害,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一棵老树,才勉强站稳。

抬头望天,秋高气爽,阳光正好。可他却觉得,刚才在正厅里的那一刻,他仿佛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太傅那句“可惜了”,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他的心。是啊,可惜。可这“可惜”背后,是警告,是界限,是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奴籍科举,是大罪。

这六个字,像六座大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将他那点偷偷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彻底碾灭。

他踉踉跄跄地走回自己那间阴暗的斗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黑暗中,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带着冻疮疤痕和老茧的手。

这双手,刚刚因为能写出与大小姐相似的字迹而得到了一丝“认可”,却也因为这双手的主人是“罪奴”,而被彻底宣判了与那条“正路”无缘。

五年偷学,仿佛一场漫长而奢侈的梦。如今,梦醒了。

剩下的,只有更加沉重的现实,和那句回荡在心底的、冰冷的“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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