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朱元璋心里一震。他转头四顾,街道空荡荡的,但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都是活生生的人。二十万人,要吃饭,要穿衣,要活命。
“传令,”他说,“开仓放粮。每人每日领米半升,发十天。张榜安民:红巾军不杀降,不掠民,不征赋。让百姓各安其业。”
“是。”
命令传下,城中渐渐有了动静。先是几扇门小心翼翼地打开,探出半个脑袋。接着有人大着胆子走到街上,看见士兵真的在搭粥棚,真的在量米,这才奔走相告。到午时,几条主要街道上已经排起了领粮的队伍。
朱元璋继续往城中心走。过了内桥,便是元朝的江南行御史台衙门——福寿的帅府所在。府衙建筑宏伟,朱门高墙,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他走进大门,穿过仪门,来到正堂。
堂上还摆着福寿的帅案,文房四宝齐全,甚至有一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发霉。墙上挂着巨幅地图,标注着江南各府兵力部署。朱元璋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集庆出发,向东划过镇江、常州、苏州,向南划过广德、湖州,向西划过太平、池州……
这江南锦绣,现在有一角,握在他手里了。
“大帅。”汤和兴冲冲跑进来,“在后院发现个地窖,里面全是书!还有字画,古董!”
朱元璋跟着汤和来到后院。地窖入口隐蔽,在假山后面。下去一看,果然,十几口大箱子,装满了书籍字画。他随手拿起一卷,是《资治通鉴》,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又打开一幅卷轴,是前朝某位名家的山水图,笔墨淋漓。
“这些……”汤和搓着手,“能卖不少钱吧?”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眼神让汤和缩了缩脖子。他放下卷轴,环视地窖:“全部封存,登记造册。一本不许少,一幅不许损。”顿了顿,“这些不是钱,是比钱更金贵的东西。”
走出地窖时,阳光刺眼。朱元璋眯起眼睛,忽然说:“传众将来议事。”
……
未时,原江南行御史台正堂。
徐达、常遇春、汤和、耿炳文、花云、吴良、吴祯……滁州军的主要将领全到了。李善长坐在侧席,面前摊着纸笔。马秀英也来了,坐在朱元璋右手边——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参与军议。
“今日起,集庆改名。”朱元璋开门见山,“不再叫集庆路,叫应天府。取‘顺应天命’之意。”
众人精神一振。改名,不仅仅是改个称呼,是宣示主权,是昭告天下:这座城换主人了。
“设天兴建康翼大元帅府。”朱元璋继续道,“我任大元帅,徐达为副元帅,常遇春、汤和、耿炳文为都督。李善长总领府事,掌文书钱粮。”
他看向马秀英:“夫人掌内务,安顿眷属,抚慰百姓。”
马秀英点头:“妾身领命。”
“现在有几件急务。”朱元璋竖起手指,“第一,肃清残敌。集庆城大,必有元军溃兵藏匿。徐达,你负责全城搜剿,但记住——只诛顽抗者,降者不杀。”
“第二,恢复秩序。商铺要开市,工匠要开工,农民要种地。李善长,你拟个章程,减免赋税,鼓励生产。”
“第三,整军备战。”朱元璋目光扫过众将,“元廷不会善罢甘休,必派大军来夺。各营加紧训练,修补城墙,囤积粮草。”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众将领命,各自散去准备。堂里只剩下朱元璋、马秀英和李善长。
“李先生,”朱元璋看向李善长,“这应天府,该如何治理?”
李善长捋须沉吟:“首要者,钱粮。围城五月,民生凋敝。当务之急是清点府库,摸清家底,然后量入为出。”他看向马秀英,“夫人精于数算,此事或可交由夫人。”
马秀英起身:“妾身愿往。”
“我同你去。”朱元璋也站起来。
……
府库在城东,原先是元朝的广积仓。仓墙高厚,铁门重锁——但锁已经被砸开了。三人走进仓库时,里面一片狼藉。麻袋东倒西歪,有的被划破,米粒洒了一地;木箱被撬开,里面的绸缎扯得乱七八糟;还有些瓷器、铜器散落各处,不少已经碎了。
马秀英蹲下身,抓起一把米。米是陈米,有些已经发霉。她皱起眉:“这些粮食,要尽快筛检,发霉的不能吃。”
她又走到绸缎堆前,抽出一匹。绸缎是上好的苏绣,但被踩得满是脚印。她轻轻抚过那些污迹,眼中闪过痛惜。
“重八,”她转身,“给我十个人,三天时间,我能把这里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