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玩游戏吧。赢了我,就放你生路。”伊格奈扬起眉毛笑。
赫门马上明白了他准备做什么。用左轮手枪进行的最臭名昭著的游戏,只有一种。
愤怒终于代替恐惧涌上来。
“凭什么要我陪你玩这种愚蠢的游戏?你以为你是谁!”
“你不想要吗?”
伊格奈用堪称天真的美丽眼睛看着他,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如春日融化的冰泉般动听,
“挑战死。奖励是,你可以让我死。我会在你面前心甘情愿地对太阳穴扣动扳机,死于自己的愚蠢。你能亲眼看见这个过程,你能拥有我和我的尸体,你想怎么拍照或践踏尸体都无所谓。你会成为我生命中永远的胜利者。”
毫不诱人,只有恐惧。
让我感受一下你的死有多重。
那把手枪被重新交回到赫门的手里,甜美的诱惑。它并没有被任何事物捂热,金属沉重得让他想起中原大陆的夜晚,冷得可怕,寒冷压在他的身上。
这就是个完美的陷阱。
把枪口对准那名向导,更是愚蠢的陷阱。
赫门能感受到自己在压力下的变形,都是伊格奈带给他的。他的全身都在涌起兴奋和恐惧的感觉,大脑因为自杀游戏而兴奋着。
他杀人,也只是以不负责任的方式找刺激。只不过从来没有品味多对等的精髓:那份没有理由的疯狂。
他是哨兵,他的长辈生来就告知这个世界是他的,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喜欢的食物、珍贵的物品,愿意跪在地上二话不说把衣服脱掉的人,还有……
死。
将枪口抵住太阳穴的瞬间,冰冷的金属压迫着皮肤。
一切都让肾上腺素急速上升。
人实际上一点都不理性,能被各种事物和想法引诱。赫门想要被认可,想要胜利,证明自己是个幸运儿!
手指微微发抖,赫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枪口传来的触感让赫门想吐,和喝酒的宿醉不同,因为枪管微微下陷,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压痕。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透过金属传递到手掌。
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后颈渗出的冷汗正顺着脊椎滑落,而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他能闻到火药的味道,从金属中渗透出来。
扣动扳机而已,不应该如此难。
他可能死。他下一秒就会死!
绷紧到发痛的肌肉,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完全停滞了,接着是胃部传来的一阵痉挛,扳机扣动的过程像是被拉长了一百倍。
咔——
按下后过了许久,才发现是空膛。
难以言喻的庆幸感,让全身放松。
但伊格奈,那个年轻的向导,眼中没有恐惧或狂热的感情,他只是在冷眼瞧着赫门挣扎的模样。
赫门终于承认:他全错了。
当看到伊格奈的照片和资料时,赫门只是漫不经心地想,不过又是一个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引起他注意的向导罢了。甚至觉得对方的手段颇具新意——不惜揍了他的小男友来制造冲突,最终目的无非是像其他人一样,渴望得到他的垂青。
没人不知道他喜欢金发,秋日的丰收,稻田般醉人的颜色。总是如此,他喜欢什么,众人就递过来什么,谄媚讨好,或故作清高实则欲拒还迎。
赫门习惯了所有人对他卑躬屈膝,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名向导也不会例外,只是手段更激烈一些。为了让对方明白这份地位差距,赫门甚至屈尊降贵地邀请对方来自己的私人藏馆。
这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无法到来的街区。
生者一辈子也无法形容死究竟是什么。
手枪掉在地上,身体还有惊吓带来的余震。赫门拼了命地凝聚面前地视线,他的手臂肌肉剧烈抽搐着,冷汗不断涌出,几乎要吐出来。
他看见,伊格奈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的手枪,枪口那住的脑袋。
他看着自己,毫无犹豫,扣动扳机,一、两下。
咔,咔。
如果子弹贯穿那颗脑袋。他会爆发出甜腻如一只腐败的水果在阳光下炸开的气味。
和被猎杀的动物一样僵直。血液不断从伤口流出,染红下巴,蜿蜒至颈侧,凝成深褐色的痂。健康的皮肤会变得苍白,冰凉、又黏腻,一块从水中捞起的冷的石头,曾经所具备的一切热量都会随喷涌的生命流失殆尽。
他活过得证明是从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和脑浆,溅满周围的一切,明亮地铺在地毯上。
但是没有一发子弹射出。
做这些只花了短短五秒,远没有赫门那般犹豫挣扎,伊格奈再次把枪递给赫门。
这意味着赫门接下来也该,公平地,往自己的脑袋上连续射两下。
不可能!不可能、但是伊格奈的身上他妈的有炸弹!他就是个恐怖分子!
赫门终于崩溃了,不仅仅是伊格奈的精神力带来的压迫感,赫门大叫出声。但是不会有人进来,他吩咐过不要有人进来!
“这是自杀!你有什么毛病、为什么做这种事?你不怕死吗?你会死的!你这个疯子!我他妈也会死的!”
“这只是个运气游戏。如果我死了,就是我该死。”伊格奈说,他的声音很诚恳,“赫门,你枪决了无数盗猎者,做了那么多好事,不要怕,你一定会得到保佑。”
人们都是狂热且默默地相信世界上的事物并为之奉献一切的。只不过伊格奈选择的对象是自己。
好想吐。
不明白自己凝视的人到底是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在对方眼里,到底算什么。一股无法形容、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赫门心头,冷汗滑过背脊的感觉如同刀刃划过皮肤般刺痛,很快因腿软跪倒在地。
“我不想玩了。”他几乎是失去理智的呼喊,“我不想再玩这个游戏。我认输了。不要再继续了!求求你、你放我走吧!如果你想要钱……”
已经结束了,赫门已经毫无斗志。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想战斗,就像他至今为止都习于碾压对手。
换成公平的条件,他只对自己开了一枪而已,就跪倒于死亡的恐惧下。惊讶于人的意志薄弱,事情没有像伊格奈预期的那样发展。
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宴,宾客却连筷子都不敢拿起。
伊格奈的眼睛毫无波澜地俯视他,赫门无法从其中窥出任何想法。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赫门感到原本深深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已经在那声空膛的击发声中随着冷汗一同流干。再无抵抗的勇气。赫门看着着脚下的大理石地,他从未这么…近距离地屈身匍匐过,被他踩在脚下的冰冷的东西。
“你想被谁放走?”
赫门咽下一口唾沫,喉咙如饮烈酒。
“伊…伊格奈、阿斯托莱蒂向导。”
“请…请你放过我…”
伊格奈俯视着赫门,因腿软跪倒在地上的高个子,语气没有喜悦,“写吧。”
“开支票,补偿我的时间,顺便买你的命。”
赫门跪倒在地上,双腿仍然发颤。不敢直视对方眼睛。视线逃开,赫门抬头向上看,印入他眼帘的,不是伊格奈那张精致冰冷的脸。
是它们。曾亲手拍摄、引以为傲的藏品,墙上照片里死去的尸体。
仿佛再度复活,从相框里凸出,填满他的整个视野。那个头部开裂的男人,那个胸膛布满弹孔的女人,还有孩子…还未长大便死去。这是赫门热爱的收藏,他能占有他人的尊严。
爱带来权力,权力产生死,死诞生恐惧。爱即恐惧,爱即是死。
死是权力。
相框中死者的眼睛空洞凝固。
有怪物,始终如深渊般注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