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种看不见的人车共行区限速，为了保护行人，车辆必须将时速降至20公里。

人的兽性被大幅度调整后，才会成为人性。

很多人都对这份压抑习以为常，也因此特别对包容自己的伴侣抱有期望。

伊格奈做不到，他是没法做到。

还是拿潜水做比喻。C级哨兵的精神力能够肉身潜水至50米——公共区域的法定标准。海洋中明亮的光合作用地带，阳光充沛，水色清透湛蓝，四处是斑斓珊瑚礁和游弋的鱼群。

向导能承受的压强普遍比哨兵更强，因此只要在数字后乘以2，就可以得到普遍结果，即C级标准100米。这片水域的视觉效果仍然明亮，光线柱状从上方斜射而下，就像一道道圣洁无比的光之帷幕。

A级向导的标准是400米——这种压力就跟一辆轿车完全压在拇指指甲盖可怕。光线消亡，一片幽暗，温度更是接近零度刺骨，但这就是A级向导的舒适区。

伊格奈的舒适区深度仍然远超这个数字。

这里有位天赋绝顶的专业深海潜水员。

他已经用尽毕生所学，将身体的每块肌肉锻炼到人类生理的极限。他决定穿着抗压潜水服——下潜。他对抗耳膜传来的剧痛，抵抗包裹全身的、宛若被巨人攥在手心般的恐怖压力、更往下、全副武装地往下、拼尽意志地往下。

他潜至500米，继续再从骨髓里再榨出一分勇气。他举着照明灯，光线被黑水吞没，变得越来越短。他潜入最深的巨口，潜入深渊，恐怖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争先渗入潜水服的每一道接缝。黑暗挤压着他，折断一根未燃尽的脆弱火柴，摧毁这具锤炼千万遍的身体。但他仍在前进——只为征服，只为用意志和努力证明人类的极限。

直到600米，海洋深渊带。

永夜的开端。

全副武装的潜水员带着头盔和脚蹼，四处是和它与众不同的生物——巨型管虫、潜盔虾，要么长相骇人如异形，顶端生长着血红色的触手，肉质管状的身体苍白如尸骸；要么无一例外都身披铠甲，只为活在抛弃阳光与氧气的黑暗中。

这里还有近乎活物的死物，严寒的水下有一排排热液喷口，地狱之门不断喷出高达百摄氏度的剧毒物质。那些矿物氧化、发出的微弱如鬼火的冷光，就像潜水员在欢迎他的到来。

但就在这里，有人在他的身后。

一个人类的形体，赤裸地，他悬浮在绝对黑暗中。

不穿任何抗压服和呼吸器，他存在于此，他就像飘在自家后院的水池中。他的身体是珍珠母贝般的冷白色，他的胸口正在起伏，他在呼吸剧毒的硫化氢流体，水流卷着滚烫的矿物颗粒抚过那层皮肤，却没有任何一丝损伤，

他睁着眼看自己，人类的眼睛。

深渊不可分割的惊悚而又美丽的部分，这里，不该有任何人存在。

一只蚂蚁第一次抬头，看见了不是天空，而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的无法理解的硕大眼球。蚂蚁为此努力了一生，一声尖叫也没发出就死去。

就算是自然出生的人类。

世界上也本不该有这样的人类存在。

潜水员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断。黑暗吞没了一切，他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意志崩溃了，他的意志在崩溃后用力地刺向□□、毁坏了全身上下努力运转的亿万的细胞。直到黑暗中只余最后那点鬼火，以及鬼火中那双自行发光的、浅紫色的眼睛。

死神的身边没有其他人，被死神亲吻的人无一例外死去。

600米。这个数字甚至不是最终结果，正在随着伊格奈的年龄增长缓慢地攀升。和别人生活，如同巨人必须蜷缩在矮小的房屋里生活，一个生来可以大声说话的人，一直以来都不得不压低音量，不然就会震碎他人。

这是伊格奈在向导学校中学到的知识，他用仪器和别人校准自己的行为表现，找理由四处和人练习搭档。他尽了最大努力不让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为谋害他人的杀人狂。

他认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童年时莫名爱上了海，长大后同样喜欢它。海平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深夜时又化作咆哮着的黑洞。任何存在跳下去，就算死，也永远无法潜至最深处的无底存在。

直到温司坐在他身边。

奇妙的、如同深海本身的人。只要伊格奈不刻意散发敌意和攻击性，他甚至无法感到负重感。

从来没遇见这样的人。温司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存在于那里。

一杯水来自大海，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过碰巧被伊格奈接住。

接住一颗，就拥有了整片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