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年仅11岁的伊格奈刚从青年研究院实习项目返回的时候,跟随导师于阿科利亚机场候机。
这是一个典型的雨天早晨,玻璃天顶蒙着水雾,广播反复播报航班延迟的信息。人们也昏昏欲睡,都在节省体力,以等待下一次起飞。
十九岁的问思原本站在检票口附近。当时有一批精神检定仪出现故障,许多人被滞留在安检口外。
据当时的监控录像显示,他突然转身,毫无理由地冲回候机区。
安检员与试图拦住他,但问思气势十足,不顾地奔跑向前。
数秒后,就是爆炸声。
刺耳的声音——就像无数人在尖叫。他们的身体与手中紧握的证件都被冲击波掀翻。不明原因导致的压差崩解,使窗体玻璃碎成无数碎片、钢梁坠落,带着气浪砸向人群。
问思猛地将伊格奈扑倒。一手护住他的头,一只手撑地。破裂的碎片高速擦破他的手臂,血与钢屑混在一起。
当急救灯亮起、自动喷淋系统启动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金属味。那是钢铁、血、和粉尘。灾难的味道。
伊格奈因受到冲击,昏厥了数秒。他在一堆扭曲的椅架与行李间醒来,一股来自哨兵的压迫感让他透不过气。他看见自己身下一片红色,是血,但不是自己的。
问思将肩膀上的碎玻璃弹开,鲜血顺着他结实的手臂一路蔓延,在地上晕成深红的花。
“你痛吗?”
问思问伊格奈。
伊格奈摇摇头,耳边仍残留着轰鸣,他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无言而惊讶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和他满是鲜血的手臂。
然后他听见问思说,“不痛就好。我会带你出去。”
伊格奈记得问思的声音。和哀嚎的人不一样,没有慌乱,没有恐惧,语气低稳、有点温柔。冷静得轻盈。
就算遭遇这种事,也没有恐惧。那是伊格奈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非常的幸运。
他只受了擦伤。有人保护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他听见痛苦的哭声——来自别人的。这让感到幸运几乎成为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伊格奈做出了他力所能及的最大努力,伸出手,努力推开压在这个哥哥身上的废墟残骸。
等救援人员赶到时,情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糟。
这起意外后被证实是一场小型恐怖袭击,只不过目标并非对准政客。那一片区域原本是研究院实习小组的候机区,带着十几名少年学员,最年长的不超过十四岁。
伊格奈的导师被钢梁击中腿部,血流如注,他在最后时刻保护了一名学生,以截肢的代价为前提,让那孩子活了下来。
但除此之外的尸体,没有几具能够完好无损。
残肢、衣角、被从废墟里一点点抬出。父母没有在候机区等来孩子,被压扁的旅行包、和破碎的眼镜片,都比碎肉块还新鲜。
命运只允许拯救一人。就像拥抱,只能全身心地拥抱一个人。
一个人的身躯再庞大,也撑不起一整个世界。
那段时间,常有意外和恐袭。但电视媒体也常捧出天才。
上则新闻是城市频繁封锁,公共交通安检升级,下则是优秀青年哨兵向导的表扬,被推上屏幕,未来的希望之柱。伊格奈也是其中之一。
伊格奈被安排了心理观察期,并在短短三周内通过全部测试。
这是与一种哨兵崇尚的敏锐动物性相反的品质,导师们认为他有着高适配哨兵的安抚频率,正因为具备“惊人的理性”。
那是即使世界崩塌也能无动于衷的理性。
而问思的存在激发了伊格奈的感受,夹杂在疑惑、感激间的还有崇拜。拯救和保护他人是多么伟大的事。
预知未来——被这样强大的人所选择,被认可未来会成为更优秀的存在,多骄傲的事。
所以这样的存在为什么要在后面发狂呢?问思和他,并不是没见过被压扁的尸体。任何经历过灾难的人,懂得苦难多沉重。
对伊格奈来说,他为什么要在死里逃生、只为见到更多的人死去呢。
伊格奈怀疑这是命运。是不是拯救了多少人,就要同样导致多少人死去?
问思·科德维尔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这一切了。他凭什么从这些灾难中逃出去?
除了战斗和逃跑。恨与爱,也是人最基本的生存逻辑。
问思,问而思其源。多有涵养的一个名字。他让伊格奈确定了自己的理想,不论答案是什么,不论最后代价多残酷,都要解开这层迷。
过去的苦痛无法改变,能改变的是未来。
伊格奈想要把人类从精神暴乱的迷中,拯救出来。
正是这个意志,一直在坚持他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