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者的确有关联。”她语气缓慢。

“因为精神域和人的自我相关，是由记忆、知识、经验片段堆砌而成的。它是一种始终不可还原、不可克隆的精神现象。”

“克隆是对物质层面的复制，但‘意识本身’不等于其物理结构。”

“从精神科学的历史上讨论，国际上对克隆技术的全面封禁，始于联邦的建立与法条推动，主要出于伦理问题。但真正的核心，是为了保护人权，为预防‘精神域提取技术’的滥用。”

四周的讨论声渐渐响起，有学生朝温司投来目光，有讶异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两百年。所有最具争议的实验，均来那个年代。联邦实力和联合国际法未崛起，一切未被标准化、量化的混沌年代。

那个时代的科学家，在将精神视为测量对象的同时，也陷入了某种宗教般的狂热。他们不再将人看作终点——人类的一切都是可被提取、编辑与转植的对象。

部分国家发起了一项如今主流科研机构全体否认的计划：研发克隆技术，并试图将个体的精神域从源头提取。

用技术手段将分解一个克隆人，将这些数据进行压缩、提炼，最终，将这一精神副本注入另一个被克隆者本人体内。达成“打补丁”的效果。期待这种数据人格能起到疫苗般的功效。

一旦你开始试图用外力制造某种精神，就意味着你在创造可控的‘人类意志’。更别说将这种意识注入人体中反哺。

世界上没有毫无缺陷的人。既然自然成长无法塑造完美个体，那么何不绕过它？

用技术取代自然，用复制取代配对。不再有哨兵和向导的区分。

为什么人类是两足行走的动物？

不断放弃，适应环境。从四足到两足，是进化。

人类走在文明铺设的轨道上，而现在他们终于发现，原来一足是最完美的。

听起来很荒谬。

人类祖先四肢着地，看见同类用二足行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一个意志能带来力量的世界。

进化是有尽头的，但隐藏在人内心深处的疯狂是没有尽头的。

因此极端分子认为，近百年来愈发频发的精神暴乱，是世界真理对追求科学的人类设下的惩罚。

科学让理性变成了疯狂。这个理论本质忽略了通讯技术在信息传播上起到的影响，却不无道理。

我们永远不知道世界上都多少人，在不知道的地方各自默默受苦。

这名女教授约50岁，已经超越了世界平均寿命水平。

她伸手，做出一个向上托起的动作，这名女性也经历过动荡，“精神无法被复制，肉/体也是如此。年轻的向导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有价值且无可替代的。”

教室里响起掌声。一波接一波，像是赞美，并接受着这种祝福。

温司也举起了手，礼貌地鼓了两下掌。但他心里却只浮现出两个字：

鬼扯。

还是教育体系的那种避重就轻的鬼扯。每个人都有价值，这些话怎么不对E级说去？

人类的良知，从来不曾阻挡过科技的扩张；甚至利益与风险也不是它的刹车器，凌驾于一切上的是政治。

温司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直觉居然是如此冷冽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直觉”并非单纯的第六感。五感是存粹的体验和抽象感觉，而直觉更像一种累计的经验、和来自于某种外置器官敏锐分析的混合体。

大部分法案都是联邦推动的。战争后大国开始瓜分小国，为何对此如此紧张？

因为说到底，精神域提取技术几乎不可能实现，直到现在人们对精神域的了解，都没有特别大的进展，连暴走的原理都没搞清楚，更别说制造精神域可控、结构层次明确的人工向导或样本。

——各国势力都是群利己主义伪君子。从不是仁慈的，是聪明的。

温司明白了。克隆技术之所以被禁止，并非因为它道德伦理上不对，而是因为它的风险无法控制。

绝不能让它技术成熟，因为一旦成熟，精神能力便成为了可以交易的、批量生产的资源。可以低廉地制造活体武器，批量制造精神暴乱的人体炸弹投入战场。克隆个体是可控、可抛弃，且能批量制造。完美战争消耗品。

所以。克隆技术是成功的，至少成功过。

虽然精神的缺陷无法弥补，但肉/体可以复制。

意识，是精神域的副产物，一旦稳定，就有了独立意志，而那正是“人”的起点。

克隆人，注定会成为一种人造的怪物……？

温司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笃定推断出这样的结果。

人不能太依赖于自己的认知和经验，说到底他所依赖的自我又到底是什么呢。

思绪飘忽间，课程结束，教室里的人已悄然散去。

原本热闹的掌声、讨论、感叹已经消失不见。温司就这么一直呆坐在座位上，直到剩下他最后一个人。

明明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但那种感觉又来了。

灼热。

被某一个视线点注视的感觉，没有实质，也没有重量。

不知从何而来，甚至难以判断方向。

从他醒来的时候，就存在着。

现在正猛烈地叫嚣着。

想把温司全身剖开般。

难以动弹。

“7749——这到底是什么？”

温司感到筋疲力尽，问。

7749为了不打扰对方，习惯于把自身隐藏起来。

【主人，请问你在说什么…？】

7749自认为是好小统，即使在绝大多数时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靠主人的努力。

“你没有那种，感觉吗？”

7749仍然表示不明白。

——这个能知晓伊格奈窥视结果的存在，不理解温司感受到的事。

这太诡异了，

即使时间只度过了数秒，一切就已消散。

留在温司脊背上的。

只余一层薄薄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