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很快赶到现场，可他们阻止不了没有理由的发狂，没有意义的死。

下雪的日子里，无数人一同驾车去辨认尸体。

前往太平间的长旅交通拥堵。这里只比外面暖一点。执法者最初的打算是将尸体放在雪地里，可又怕引起不满和恐慌。只好将大致分好的尸块先送到附近的仓库里，每一个都失去了家。

太平间的地板铺着瓷砖，冷冻设备嗡嗡作响，人体弥漫着防腐剂的味道，那种味道一旦闻过了永远忘不掉。数名工作人员领在外面等候的人进屋，他们找到序列号，把移动床拖出来，接着掀开白罩单。

对于幸运些的人来说，脸是相对完好的，即使他们的皮肤，五官和肌肉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因为更多的人是一小块、小块的。没有足够多的人员有精力把它们缝合在一起，那些肉块便只以相对体面的方式，被拢在白布下。

有些人仅通过一只断臂便能辨认出这是他们的亲人或朋友。有些人不能，他们不敢继续看白布遮住了什么。

惊讶，愤怒，过后是深深的绝望，室内的空气闻起来像死亡本身——如果我没有生下你就好了。这句话对父母来说有新的含义。

——孩子，这样你可以不用如此丑陋，没有意义地死去。

一个后勤人员会走进来，他戴塑胶手套，拿出防敏剂在空气中喷喷，这能让人们的心情平静些。化学物质让漂浮的防腐剂闻起来是薄荷味的。

也是在葬礼上，有人像婴儿般止不住地毫不掩饰地哭着，那是种赤裸得近乎丑陋的悲伤。这种葬礼在一天内发生了上百次。

无数的城市灾难、集体死伤。战争与分歧的源头是人，而精神暴乱，无疑是潜藏在人血肉最深处的诅咒。

直到联邦成立后，联合国精神伦理委员会才颁布了《人类精神权利保障协定》，有关精神实验的档案被集中销毁，项目负责人多数被秘密处决或失踪。

人为的精神暴乱，在如今的制度与技术干预下几乎极为罕见。可意外一旦发生，在温和年代中无疑是一击重拳，和自然级灾害并无二致。

B级或以上觉醒者无法申请长期单居权，因为无法承担后果。而历史上精神暴乱史上最惨烈的事件之一，由第三国家的一位A级哨兵引起。

他在一天内攻击了40公里内的2个小型城市，导致一千八百余人死亡，后续更有三千人的间接死亡。

精神力冲击让交通系统失灵，引发了连环车祸。更引起范围附近的人成群结队地陷入幻觉，相互攻击。让救援人员一靠近精神域场，理智就被压垮。

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地方，在另一片土地上，这些人平白无故死去。

包括127名未成年人，六百余名非武装平民，187名医护与救援人员。更有以及无法确认身份的焦尸、撕裂者、精神迷乱中自杀的人。

问题在于，引发这一切灾厄的凶手失去了一切行凶时的记忆。

你怎么可以惩罚一个没有任何犯罪记忆的人呢？

他最后死于一场私刑，一场运输过程的故障中。车队被不明身份的数名持械者拦截，这名哨兵的头颅被砸碎，躯干被锤进和平广场的一具青铜塑像的胸口，剁断的双臂被高悬于两侧。

他不断淌落的血，只占牺牲者失去的万分之一不到。生前是个活生生的人，最后变成了被挂在【精神平权】法案推动者纪念雕像上的，血淋淋的人类装饰品。

赤裸裸的嘲讽。平权法为什么要保护罪犯？

暴走者永远不再被视为人。但也基于精神权利法案不会被判死刑。

但被视作危险分子，法律规定他们会被送往科学院的研究所里，失去自由，被终生观察与约束。

那名灰发哨兵便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保护、观察，研究。

问题是，他不仅失去了行凶时的全部记忆，

也失去了与伊格奈相处的所有片段。

隔离室里，旁边是两位看守。

灰发的哨兵头发被剪得很短，他带着拘束手铐和脚铐，面颊消瘦。

他瞪着眼睛看年幼的伊格奈，几乎如同一具刚复活的骷髅。他脸上的惊讶，和面无表情几乎是同一种东西，并没有传达害怕或任何仁慈，他不说“对不起”、“谢天谢地！你活下来了”，那是副极其存粹的，无言又不解的样子。

他不记得这名小孩。

他记得过往的人生，但没有伊格奈。他们从来没遇到过。

他们没有分享任何时光，他从没有在机场里救过任何人，他和伊格奈之间没有任何约定，他不知道圣诞节时被灯光照亮的软雪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把手生生捅进活人身体里是什么感受，他的精神力没有将小孩的身体在天上硬生生撕碎、任由血和残肢洒落在她嘶吼的母亲的发旋上。

他说的是，你救救我！为我作证啊！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没有做！那双浑浊的眼球中满是血丝。他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且朝每个见到的人都要嘶吼一遍，因为没人相信。

他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伊格奈还很年幼，但敏感又早慧。还是冬天，他手捧一个盒子，努力挖开冻硬的土地，他抓了把泥土，放了进去。

天黑后，他捧着盒子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彻底失去方向感，和自己来时的地方差开一大段距离。黑暗好像是虚无的一种表达形式，熟悉的道路被扭曲成不认识的地方，伊格奈把带来的土撒到了这里。

他认识的人死了，伊格奈欠对方一场葬礼。

对方形单影只地冲进来救他，死前却带走了很多人的生命。

真奇怪。

就在这样的黑暗中，伊格奈却感觉自己不只是一个人。

就像有什么存在伴随着他，或许有什么人躲在草丛里…看着他。昆虫，哺乳动物，又或是人类。

伊格奈不感到害怕。如果这里不止的他一个存在，那另一个，也是个和他同样伤心的灵魂。

夜色黑得让伊格奈分不清自己撒了些什么。他看不见从指缝间溜走的土壤的样子，就算它们落下时发出了声音，也都淹没在了冷风和叶片摩擦的簌簌中里。

“相不相信我一定能找到你？”

哨兵浅绿的眼睛被雪光映得发亮，他的睫毛上沾了些细雪，却没有抖落，像糖霜。

他的五官并不算完美，眼角略微下垂，唇形有些倦意，笑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是不太关心这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