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希醒来时已经站在自家楼前了。90年代初修建的白墙红顶五层楼房,在常年的雨水冲刷下外立面已变得脏污不堪。她家住在二楼,阳台上一盆盆蓝紫相间的绣球花已经盛开。
顺着绣球花的方向往上看,晾衣杆上挂着妈妈最爱的碎花连衣裙和米色草帽,这样的场景她不知在梦中梦过多少次,如今身临其境了却觉得那么不真实。
这时隔壁邻居黄欣苹到阳台上晒豇豆,看见田家希表情木楞地站在楼下,笑着向她招手,“小沛,是不是又忘带钥匙了?你妈妈还没下班,要不来我家坐坐?”
田家希“啊”了一声,仰头看向黄阿姨,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圆脸短发,鼻子有点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见她热情招呼自己,一如多年前那样亲切温暖,田家希鼻子一酸,泪止不住掉下来。
黄欣苹没有察觉到田家希的异样,麻利地将豇豆一根根挂在衣架上,嘴里仍不停催促,“快上来,刚好买了个哈密瓜,我一个人吃不完。”
田家希没有拒绝,她慢慢地走进楼道,眼睛一寸一寸地扫描着楼梯间的一切:楼底堆放的废旧自行车、布满尘土的水泥地、有霉斑污泥的白墙、每家门前必备的鞋架……一切都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忍不住又掉下泪。
黄欣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带着不确定的目光看着田家希一步步走上来,心里犹疑了片刻,然后会心一笑,招呼她进来。听见声音的田家希忙用手背拭泪,然后快步走上楼梯进了她家门。
可能时间太久记忆有偏差,田家希记得黄阿姨家客厅的沙发墙上原来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黄阿姨怀里抱着一只漂亮的吉娃娃,旁边坐着的是全县人人称赞的模范丈夫——刘叔叔。刘叔叔亲昵地搂着黄阿姨的肩,两人看着镜头笑得很甜。
虽然结婚多年无子,但黄阿姨拥有全县最帅气、也最疼她的男人和最惹人喜爱的小狗。她时常会拿这张照片出来炫耀——钥匙扣、钱夹、书桌、床头柜上,两人一狗的温馨照片无处不在。
田家希啃着甜甜的哈密瓜,探寻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又转,最后视线落在空荡荡的墙面上,纳闷道,“你和刘叔叔那张照片呢?”
黄欣苹脸色陡然沉下来,眼睛眨巴眨巴地刚要说话,又听她问,“那只吉娃娃呢?叫什么名?我忘了。”
黄欣苹的表情从沉郁转为惊讶,“什么狗?”
这时楼道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轻嗽传至两人耳畔。
是妈妈回来了!田家希心跳加速,嘴里的哈密瓜忘了咀嚼胡乱吞了下去。虽然心情异常激动,甚至有点害怕见面,她却不由自主起身开了门。
文莉刚巧走到黄欣苹家门口,抬起眼皮看了眼女儿,神情明显不悦,眼神刚要溜走,被嚎啕大哭的田家希结结实实搂住脖子,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妈,我太想你了!呜呜呜……”
文莉心想:这又演的哪出!半天不见,至于这么大架势?她瞄了眼在旁吃瓜的小黄,立马明白过来,肯定是不想妥协又耍什么小伎俩吧!
她用了很大的劲将田家希推开,脸色微微发白,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事回家说,别在这儿堵着。”
田家希擦干泪跟她进了对门的家。
在换鞋的空档,文莉埋怨道,“以后出门记得带钥匙。这么大人了,丢三落四的毛病该改改了。”
田家希有些委屈,她也是刚到这儿,哪里会有钥匙?而且她以往出门钥匙一定会放包里,也没麻烦过黄阿姨,难道妈妈不记得了?
文莉换完鞋,抬头看见全身镜里的田家希,惊讶地叫了一声,“你啥时候有这套衣服的?”
田家希也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马尾辫、白衬衫、黑色的西裤,标准又略显呆板的职业装,妈妈肯定没见过。
她想起睡着前她在办公室看《时间简史》,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儿时的家中?她也很诧异。
也许是自己太想家乡的亲人朋友,太怀念这里的一草一木!在失去他们的日子里,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到这里!所以……就梦想成真了?
“你这是啥职业的装扮?会计?公关?老师?”
田家希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这样常规的职业装,是很多行业的标配,但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句,“老师。”
文莉顿时火冒三丈,“田小沛,你翅膀长硬了,啊!我们不同意你报考教师专业,你就直接穿这身衣服示威是不是?”
好多年没听到妈妈叫这个名字了,田家希心里一阵悸动,热泪盈盈看着文莉。
文莉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
田家希擦了擦眼角,拉着妈妈问,“你刚才说报考专业,这么说我马上要高考了?那今年……是2011年?”
文莉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知道女儿处理麻烦事擅于声东击西,但这么拙劣的逃避话题的借口还是第一次见,就当她想要警告她不要试图装糊涂蒙混过关时,又听见女儿问她今天几号。
田家希看到妈妈脸色越来越难看,识趣的她瞄到妈妈放在鞋柜的手机,凑近一看,5月24日。
啊!她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