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黑腥臭的水液自地上腾起,凝出一个宽袍广袖的黑影。
隔着牢笼,他与渊宵遥遥相望,时而幻作雾气,时而又滴落一地恶浊。
不知为何,原本金光夺目的囚牢渐渐黯淡,灵剑侵染上黑色的污痕。
印迹缓缓爬满剑身,将其染黑后,长剑顷刻碎裂成尘。
如此片刻,剑牢被逐个瓦解,眼看岌岌可危即将崩碎,蜿蜒的黑水朝着渊宵的方向淌去,阵中的雾气又变得浓了些许。
渊宵被迫起身,挽了个剑花在周围圈出一片区域,手中玉瓶一倾,边界上燃起齐膝深的幽蓝色劫火。
黑水退去,缭缭黑雾再至,试探般的飞舞打旋。
劫火霸烈,宋常试探许久不曾寻到间隙,于是在外观望。
他已摸清瑶清宫所为,他是修成的邪魔,根本无法当场消灭,只能选取这等耗时弥久的镇压阵法,只要他不被吸收殆尽就仍有逃离的机会,一旦逃出,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他盯着幽蓝的火焰,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行事。
劫火乃传说之焰,早不存于天地,如今剩下的也只是星火点点,一旦现世不出多时便会自行消散。
宋常十分明白渊宵如此不过是在拖时间,他压住冲天的怒气,装得老神在在,于圈外不停游弋。
牢笼仍困着他大部分的力量,只是淌出来的黑液正徐徐增多。
七彩琉璃宝珠不停歇地摄取邪气,凶煞之力却似源源不绝,仿佛只减损了宋常些微的法力。
可来回游走的黑影发出聒噪急切的声音,又暴露出他的心急,“臭道士们,不敢与我当面对阵,使这些腌臜手段!可恨!可恨至极!”
不论他如何恶毒咒骂,一干人等皆不理会。
云尘真人代领余下弟子抵御着邪言的震荡,持续往大阵注力,渊宵更是绷紧神经,一刻不停地念着咒诀。
那边昭汐掩护渊月将受伤弟子带出,新一批等待的弟子上前补位,夜斓帮不上忙,眼见粘稠的黑水已将渊宵包围,他依旧淡然打坐,丝毫不为所动。
幽蓝的焰火慢慢减弱,颜色褪去,火苗衰微,直到燃尽。
渊宵猛地睁眼,比正打算偷袭的宋常快了半步出手,以身为牢,祭出阴阳定风阵,将身边那些脏污黑液一同收入阵中。
宋常没想到渊宵还有法宝,既无法迫使他离开阵眼,现在又举步难行进退维谷。
算盘落空,宋常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再次释出滔天的怨煞之力。
来多少渊宵便困住多少,一一将其化解应对着正面的袭击,一心专注于前,身后却有些薄弱。
一缕细小的黑水宛如一条不起眼的黑蛇,在阵中翻腾倒转,伺机而动。
这些没有实体的浑浊之物,阴阳定风阵只能滞缓其行动,并不能完全束缚,那条小蛇似的黑液寻到个破绽,倏地闪电般钻入渊宵后背。
“小心!”
来不及示警,中招的同时,夜斓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渊宵身影一动,邪雾像是得到某种召唤,冲散早就千疮百孔的牢笼狂涌而来,连同那些散到阵外的,全数奔涌入渊宵体内。
渊宵被这巨大的冲力震得身体晃了晃,耷拉着脑袋好像晕了过去。
头上的发簪被巨力震落后,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目。
夜斓的双手不自觉紧握,远远瞥了一眼神色自若端坐高台的云尘真人,不停安慰自己,心却克制不住地悬起。
顷刻之间,阵中邪迹消散殆尽,七彩琉璃宝珠光芒闪过,缓缓落回云尘真人手中。
渊宵再抬头时双目紧闭,一只手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模样很不对劲,夜斓一瞬不移地看着,肩上陡然被拍了拍。
昭汐的眼神在说着别怕,夜斓心领神会,长舒了一口气,强制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朝阵中看去。
眉间的红痕飘着一线黑雾,睁开的眼眸深黑,原本的冰颜雪色沾了邪气,倒成了一派狂狷阴鸷。
“渊宵”捂着脸,唇角带笑,指尖沿着脸颊轮廓勾勒,斜睨着扫过阵外众人,怪腔怪调的自语道:“好一副美味的身体,早知道我便早一些弃了那副妖身,哎,空蹉跎岁月,如今也不算晚。”
闻言,云尘真人陡然变幻指诀,念道:“镇妖诛邪,斗转混元!”
“渊宵”偏过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可惜未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属于宋常的意识忽地坠入灵海,或者说是被一股强横的灵力拖入了其中。
石塔顶端曾经放置宝珠的位置坐着一道身着雪衣的人影,刺目的耀光令人看不清他的容貌,只听见他淡然的声音:“恭候多时。”
铺天盖地的糟污邪气在广袤灵海中不过沧海一粟,随着白衣人抬手,宋常的所有邪力跟着不受控制地飞向他身下的石塔。
熟悉的气息令他没来由的生了恐惧,他却如何也摆脱不了。
想要逃出这具身体,却发现寻不到任何的出口。
这身体,本身就是一座禁锢的囚牢。
原来渊宵所谓的启动大阵、看守阵枢不过是障眼法,等的便是他自投罗网。
他不甘心!
蛰伏数百年,到头来竟仍栽在同一人手中!
从一开始便小瞧了他,以为自己伏息许久韬光养晦,断不会敌不过这□□凡躯,因而步步行错,踏入他网罗的重重陷阱。
若有下次,他定不会再如此狂妄自大,可他心中又隐隐觉得,应是再无下次了。
声声缥缈咒音中,随着最后一点邪煞之力沉入石塔,涤清的灵海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渊宵从塔上轻巧跃下,感觉那缕跟随命魂残存多年的神识在方才彻底的湮灭了。
他有种不甚了了的感知,是夙愿得偿尘埃落定的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