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有一尊一人高丹鼎,碎石子铺成八个卦象将其包围,除主屋外另有一左一右两间房舍,右边屋顶落雪皆化,腾着缭缭青烟。
玄章带他进了主屋,招呼他在四面平榻上坐下。
她先是仔细打量了渊宵,又伸出两指点到渊宵眉间红痕处。
运功查探了一番,玄章收回灵力:“不错,再过些时日越过关隘,不出差错便可渡百年小劫,若师姐知道,定然十分欣慰。”
渊宵若有所思地抚了抚眉间:“我有负师尊教诲。”
“莫要自责。”玄章不紧不慢说道:“当初师姐点下戒红,虽是予以重视,希望你不沾染红尘是非,但因果造化谁又能说清?破了便破了,不过是有些功法练起来进境稍慢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渊宵却深知此是宽慰之语,并非这般不值一提。
玄章看出他心绪不宁,继续道:“依我对师姐的了解,她或许更欢喜你功力大涨。与你有纠葛的虽是妖,可我从小看你长大,除了渊月他们,还未曾见你对谁如此回护。”
“师叔信我?”
“自然。”玄章含笑道:“你是个沉稳的孩子,能得到你的认可,想来那花妖应是良善之辈。”
渊宵神色一动:“谢谢师叔。”
玄章拍了拍他的肩:“你的话我信,师姐也会信的,所以打起精神来。”
渊宵点点头,玄章转道:“不过你方才顶撞持戒长老,确实莽撞了些。他对妖类本就嫉恶如仇,你还当着我们的面与他辩驳,他自然不退一步。”
“我知道。”渊宵解释道:“但长老厌恶私相授受,除了当面,我想不到其他法子。”
“你是想光明正大求情显得坦荡,他或许会听?”玄章摇头:“他那古板性子,若不是亲自看过,定不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顿了顿,玄章再道:“话又说回来,持戒长老虽严厉,却并非黑白不分,不然师姐也不会在闭关前交予他代理掌门诸事。花妖既是无辜,待他亲自查过,自会放他一马。”
渊宵垂下眼,“他生在自然中,何苦走这一遭。”
玄章看他神色,面上一惊,犹豫道:“宵儿,你……”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遭,临了又咽了回去。
渊宵浑然无觉,“怎么了,师叔?”
“没什么。”玄章转而说起其他的事:“关于你灵海中封印的邪气,我们其实早就知道了。”
渊宵略有错愕,忽而想起宝珠上熟悉的红色小印,恍然道:“是师尊……”
“对。”见他反应过来,玄章接着说:“你灵海中另一道封印的确是师姐与我所为。”
“当初师姐收你入门下,隐约算出你是大能转世,但当时你怨邪之气缠身,若不干预,恐怕活不过弱冠,于是师姐让我助她在你灵海中加了一道封印。我们始终不明你为何会如此,这次你下山后查清的事,倒解了多年疑惑。”
听罢,渊宵问道:“封印的邪气能够取出么?”
玄章回道:“我并不清楚,你的事师姐讲得不多,除了几位长老知晓外,我也只是助她封印,她怕其他人得知后会对你另眼看待。”
渊宵微微皱眉,喃喃道:“师尊……”
“切莫沮丧。”玄章温言劝慰:“天无绝人之路,你既安稳度过弱冠,凭师姐之能,定能寻到解法,一切等她出关后再说。”
渊宵正色道:“师尊与师叔之恩,我穷尽一生皆难回报。”
玄章慈爱地看着他:“你一生平安顺遂,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渊宵点头应允,玄章瞄了眼窗外,“时候也不早了,旅途劳顿,回去好好休息。你挂心的那个花妖,我会去持戒长老处再劝几句,安心等我消息。”
渊宵起身毕恭毕敬朝她行礼:“多谢师叔。”
“去吧。”
拜别丹阵长老,渊宵并未回弟子寝居,而是朝三景堂而去。
三景堂在瑶清宫西南隅,平日里是弟子们论经辩言之所,只有举办讲辩大会时热闹些,其余时候鲜有人来。
渊宵七弯八绕地到了地方,一迈过门槛就瞧见房间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两名弟子,一个是渊月,另一个浓眉大眼,约莫二十岁,长得颇有少年意气,一看见他便笑着挥手打招呼:“渊宵师兄!”
渊宵颔首致意,走到他们身边正襟危坐。
大眼青年仔细看了看他,大大咧咧道:“师兄出去这么久,果然没什么变化,完全不笑的,师姐还说你变了。”
渊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渊肃。”
名唤渊肃的青年立马乖乖捂嘴不说话,渊月转头问渊宵:“师兄此去顺利吧?”
“无事。”渊宵隐去被当面训斥一事,“长老未曾责难。”
“那就好。”渊月安下心,“师兄与我们讲一讲,树林分别后到底发生了何事?”
渊肃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对啊,快说说,之前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渊宵沉吟片刻,未免他们跟着忧心,索性略去了吸收邪气一事,从头至尾简述了一番。
听毕,渊肃先感叹道:“师兄果真厉害,竟是大能转世,怪不得瞧着功力进境了许多。”
渊月对他的抓不住重点只觉无奈,眼神扫过渊宵眉中红痕,迟疑着要不要问。他虽淡然陈述,但总归是件大事,怕问得不合适,触着他伤心之处。
渊宵将她反应尽收眼底,神态自若道:“无妨,都过去了。”
渊月思索片刻,忧虑问:“师兄怪那个花妖么?”
渊宵摇头:“是我本心不坚,何况他曾倾力救我。”
“可是……”渊月欲说还休,正整拾言语,那边渊肃挠了挠有些乱的发髻,没心没肺道:“往常下山都是捉妖,我还没见过这种有情有义的妖怪呢,有机会我倒想见见。”
渊月深吸一口气,渊肃立即察觉不对,噤声不再说话。
他这么一岔,渊月也不好再提,只道:“师兄既然没事,别的不重要。”
渊宵简短地“嗯”了一声,渊月又问:“师兄会再去那妖岛么?”
渊宵神色微动,“不知,长老们要讨论后再行决策。”
渊肃嘿嘿笑道:“若有机会,师兄带上我呗?”
“胡闹。”渊月柳眉一竖:“怎么能求师兄这个,你以为是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么?长老们自有安排,你不好好练习疗愈术,谁愿意带上你。”
渊肃满脸不服:“我疗愈术差了点,可飘风驭火术我练得好啊。”
“师父说过要样样精通,不是叫你只偏一门。”
渊肃不在意地摆摆手,“哎我比较笨嘛,自然比不上师姐啦。”
“你就是想偷懒。”
“怎么可以在师兄面前冤枉我呢。”渊肃丝毫不在意渊宵的冷脸,凑过去问:“对不对啊师兄?”
渊宵尚未开口,渊月倒是脸色一沉:“你再这样,下次我来同师兄说话你就别跟着了。”
“别别别。”渊肃登时认错:“我不说了。”
渊月和渊肃皆师承妙玄长老,平日晨操练功都在一处,因而常有摩擦。
渊宵对此见怪不怪,一言不发看他俩斗嘴,终于有了些回到往日的实感。
又问了渊月一些门中之事,所幸一如往常平静无澜。
薄暮时与他们道别,而后各自回了寝居。
渊宵喜静,居所与其他弟子住处隔了些距离。
暌违多日,他推开门扉,里面陈设如故,整洁干净,应是常有人打扫。
渊宵解下灵囊,去汲水洗浴。
卸去一身尘气,躺在熟悉的榻上,渊宵却有些睡不着。
辗转反侧许久,索性披了衣服起来,走到窗前支起窗棂。
不知何时,外边又下起了雪,一团团绒絮飘摇坠地,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