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像你爸呢!”
忍无可忍的陆泉猛地暴起,发起一阵旋转甩头攻击!顿时碎发乱飞,椅子被一脚蹬开。
陆燃不防,下意识甩开剪刀,砸到浴缸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实在躲不开只好钳住暴怒的陆泉双双倒在地上,被小女孩刚剪的短发直戳脖子。
“哈哈哈哈,痒死了,快起来!”
“你道歉!道歉!”
“道什么歉、好好好,我道歉!”
“你没有!!!”
新仇旧恨加起来,陆泉使出浑身解数,又抓又咬,结果一头砸在她坚硬的锁骨上,当场头晕眼花。
“疼死了、”
陆泉晕乎乎地倒在陆燃怀里,能闻到逐渐熟悉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的气味,“你可恶…!”
“嗯嗯嗯,我最可恶,我最坏。”
陆燃嘶了一声揉起锁骨,抱着她坐起身,“赶紧消气,不然冰箱里的西瓜我一个人全吃了。”
“不行!我也要吃、”
有手指抵上陆泉额头,揉得她一阵龇牙咧嘴,“疼嗯——!”
陆燃解开透明披风,把叽哇乱叫的陆泉打横架住,像制住一只不爱洗澡的大型犬,一路放到厨房的餐桌上。
陆泉闭眼皱脸,躺到桌上又是一顿干嚎乱蹬,好一会儿没听到别的动静,悄悄睁开眼,正对上陆燃俯身瞧她的、看好戏的眼睛。
“……”
陆泉脸上有些烧,像只脱水的海星慢慢收敛了四肢。
“噗嗤、”
陆燃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拉着陆泉起身,并捡起掉在地上的湿巾帮她擦黏在脖子上的碎发。
从左边抹右边,嘴角噬着笑,一个人闷着乐。
莫名其妙……陆泉瞪着她,也没等到几句责备,她真搞不懂这个人。
“你真的、见过我爸?”
“嗯。”陆燃把擦完的湿巾团一团丢掉,整理起自己被弄乱的头发。
陆泉有好多好多想问的,可始终被一股恐惧拉住,怎么也问不出口。
“要不要吃西瓜?”
“要!”陆泉立即回神。
冰箱打开,陆燃捧着西瓜去切,“吃完了和我一起去卫生间收拾头发。”
自那以后,陆燃帮她剪头发就成了一个习惯,也是她们相处最集中、说话最多的时间。
陆泉还发现陆燃有一个神奇的本领,再大惊小怪、狗血离奇的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会变得平淡无奇,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如陆燃的爸爸姓何,是个牙科医生,她们的妈妈是个语文老师,叫陆秋庭。何家是镇上的医生世家,有钱有面,外婆为此使出浑身解数逼女儿就范。陆秋庭本来打算留在盛京就职,但因结婚只得困居小镇。
陆秋庭人美工作好,何家喜得美媳,即便上嫁,也是一段小镇皆知的美谈。
所以,也没人会在乎一个女人被逐渐磋磨、扭曲、乃至无处安放的生命力。
她出轨了。
出轨了一个长得不错的年轻推销员。
陆燃那时正在高三的关键时期,但她放弃了升学,毅然离家去工作了。
“我爸不打人,但每次都能把人逼疯。我也受不了我妈,就跑了。”
公寓卫生间的地面是瓷砖铺的,难免有碎发卡进缝隙里,每次剪完头发,陆泉都会和她一起,趴在地上用胶带去粘。
陆燃的语气风轻云淡,很难让陆泉产生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实感。妈妈也好,爸爸也好,依然是一张记忆里的照片,可能只是变清晰了些。
比起他们,她更关心陆燃,“你一个人来盛京吗?有钱吗?不害怕吗?”
听到这话,蹲在旁边的陆燃奇异地看她一眼,兀自笑了笑,顶起的肩膀好像悄悄放松了些,不作声地继续去粘碎发。
陆泉本来在等她回答,见她的肩胛骨动来动去的,忍不住想伸手抓一抓那块凸起的骨头,摸一摸它的形状。
在她蠢蠢欲动之际,陆燃忽然低声说道:“如果回到那时候,我大概还是会选择离开。唯一后悔的,就是放弃了考大学。”
“好好上学,陆泉。钱很难赚的。”
说完了那些过去的家事,不止在剪头发的聊天时间里,在别的时候,陆燃也开始时不时提及模特工作的事,抱怨几句讨厌的人,批评几句新的时装风格、越来越来怪的鞋子,问问她最近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和小雅去哪玩了,学习怎么样了,学校发来的成绩单还不错嘛——然后,“听到没陆泉,你不许跟着我当模特,没出息。”
其实说到出息,陆燃凭着这几年在各个平台刷脸的不懈努力,终于开始小有名气了。察觉到这点,是上学的某一天,陆泉不期然在电车门边看见了一张唇膏广告。
自信明媚的笑,金棕色的长卷发仿佛流动的蜂蜜一样流淌飞扬,在灰色的电车中寂静绚烂。广告上的陆燃眼睛晶亮,红唇饱满,让陆泉目不转睛地辨认了好一阵。
陆泉被人群挤在门口,在电车有节奏的摇晃中,她悄悄伸手摸了摸陆燃光滑完美的脸。
没多久,同样的广告也出现在公交站台的灯牌上。
冬天的天色黑得更早,傍晚时分,陆燃的广告牌按时亮灯,陆泉在广告牌下等公交车。
即使生活了大半年,盛京这座大都市依然时而让人感到庞大、陌生,陆泉立在其中,不过是最脆弱也最渺小的一点。
但她知道她一点也不害怕。带笑的灯已经将她照亮,她的背后有陆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