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屿丰靠着椅背,下巴半埋在竖起的冲锋衣衣领里,不发一言。
“咳咳,两位律师先生看着眼生,容我简单自我介绍下,本人江立群,立京建设的公关部部长。”
椅子拉开,一个中年男人紧跟着罗季远落座,灰白短发油滑地梳成背头,发福的圆脸绽开笑,在深夜也亮得晃眼。
简短问候后,他起身把一本文件夹放到罗屿丰面前。
“这是公关部会议后拿出的最佳方案,即将提交给会长过目,但应二公子要求,我们特地多准备了一份。”
江部长鼓鼓的眼睛溜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过分冷淡的少年脸上,“时间紧迫,不如我们马上开始,哈哈。”
“如大家所知,图兰林氏一直以来有政界护航,大众形象十分正面,优雅、上流、百年贵族,艺术世家,等等标签。”
“因此,”他老练地眯起眼睛,“想给予林氏致命打击,必须先将它的形象彻底摧毁。”
一旁的律师警惕道:“摧毁、恐怕有点不留余地吧?”
江部长笑嘻嘻地晃了晃脑袋,逼视问话人道:“您打过猎吗?我特爱打猎,特别是猛兽,只要猎过一次就会上瘾!”
他脸上泛出勃勃精光,“猛兽的自尊心太高,想圈养它,最快的方法就是先将他打残,打到它苟延残喘,哀嚎不止,彻底摧毁它的尊严,它才愿意认你作主人。”
“图兰林氏这头猛兽也同样如此啊。”
“猛兽……”偏好精准严肃用词的律师听得尴尬万分。
“怎么摧毁。”罗屿丰出声拉回正题,翻开眼前的文件。杨兆趁机伸头过去。
“哈哈,打个比方,不开玩笑了。”江部长爽朗地笑几声,露出一圈森白的牙。
“第一步,豪门林氏、林栋岚苦藏多年的离婚真相——竟是被娇妻目击画室聚众吸毒!”
“这则丑闻虽旧,但一直被藏得很好,现在正是揭露的好时机。”
他咬字夸张地念完后,语气一转又变得十分正经,罗屿丰警惕地盯他一眼。
“林松潜的生母温倾,刚于九月份在盛京办完钢琴演奏会。巧的是,她正和林氏争夺林松潜的抚养权,并处于双方胶着的状态,只要我方主动出击表示合作,以她前妻的身份爆料足够点爆舆论场。”
“如果料还不够,那么,刚刚好,当年和林栋岚闪婚的对象陆燃也于今年离婚,并创办了品牌LEMES,正值上升期缺乏曝光度,如果能和她合作,林栋岚近年的爆料也绝对不少,这点我们公关部有十足的把握!”
在杨兆惊诧惊叹的眼神中,江部长花哨地打了个响指。
“趁热打铁,在大众还没有从林栋岚的爆炸性丑闻中回神时,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林氏的腐朽已经代代相传,完全烂到根里去了。”
江部长故作玄虚地拉长调,盯视罗屿丰的眼睛突现寒光,“第二步,巴德明顿男高中生跳楼事件。”
“哎呀呀,这件旧闻可不得了,在东区也曾轰动一时啊。”
“二少爷是西区出身恐怕还不知道吧,我也是费了好一大通关系才拿到的情报。中学时期,林松潜为了包庇陆泉陆小姐,啊,同时也是知名模特陆燃的妹妹,也就是他父亲的继女,他自己的继妹、”
他一字一句念着陆泉的称号,笑看罗屿丰冷静的表情寸寸碎裂,露出领地被侵犯的、属于年轻猛兽的凶狠眼神。
杨兆顿觉不妙,连忙试图制止江部长,“喂喂喂,真的假的?但是现在谁不知道陆泉和罗屿丰在一起,她的丑闻肯定也会影响到、”
“啊——病弱男孩被陆小姐玩弄至死,绝望得当场跳楼,而图兰林氏身份尊贵的继承人林松潜为了包庇心爱的继妹,竟然以权压人,残忍地摧毁了一个无辜的家庭,一整间出版社!家庭破裂,背负巨债,时至今日究竟谁能负责!”
纸页在罗屿丰手下逐渐变形,发出撕裂的声响,“闭嘴。”
“药物成瘾的林氏家主,法律遮羞布下□□不堪的兄妹关系、”
“我让你闭嘴!!!”
哐当一声巨响,唾沫横飞的江部长吓一跳似地倒进椅子里,大口喘气,“哈、吓我一跳、二少爷这是怎么了?”
杨兆实在看不下去他的惺惺作态,“对付林家就算了,你们这么公关是想陆泉去死吗,她现在是受害者啊!”
这时,罗季远忽然开口了,他以称得上儒雅精英的专业姿态,平静地直视罗屿丰冰冷燃烧的双眼,“想让背后的人完全抛弃林家,必须毁掉林松潜这个继承人。”
“这是最高效的方法。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又是他最该清楚——罗屿丰怒极反笑,利落剖开当前闹剧的一切拐弯抹角:“你就用这种手段对付我,靠毁掉一个女孩?你究竟要可悲到什么地步。”
罗季远不说话,江部长谄媚地哎一声,笑绽起脸,朝罗屿丰竖起大拇指:“所以说,还是二少爷手段高超啊,第一次谈恋爱就找准了对象,一出手就把林家一举拿下!罗会长好福气啊!你瞧,我们大公子就没这个运气、诶!”
长桌陡然发出尖叫,杨兆大惊,“罗屿丰!你、你快放手!”
江部长立即也跟着夸张大叫,摸出手机对着罗屿丰暴力拽起罗季远的画面一阵连拍!
“请不要拍照!”“二少爷,请您冷静!千万不能动手!”
掰手的掰手,劝话的劝话,拍照的拍照,场面乱成一团,反倒是处于矛盾中心的两人纹丝不动。
罗季远任由同父异母的弟弟怒不可遏地拽起他的领口,“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他会通过的。”
拉架的杨兆注意到门外逐渐变多的脚步声,是会议结束了,“罗屿丰快放手!被他们看见就完蛋了!”
“现在的你能理解我一直以来的心情吗,”罗季远冷不丁笑了, “不对,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心情。”
他的话也许未尽,下一秒,他被罗屿丰重重甩开,砸回椅子里。
宽松的冲锋衣在罗屿丰身上歪了形,空落落跟着他激烈的呼吸起伏。没有出口的怒气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怎么也无法平息。
五岁的罗屿丰什么也不懂,十八岁的罗屿丰却懂得太多了,被太过复杂的迷宫困住。他日渐长大,也许好不容易才萌发出一些有关未来的幻想,时间却来不及了。道路越来越小,蛮横地挤压他、修正他,指向他唯一可去的方向。
罗屿丰忽然感到痛苦,有时候他想要的真的很简单,可过程中总会不断牵扯进太多人太多事,最后常常变得分外曲折艰难。而他只是想和喜欢的女孩一起,带她去他最爱的小岛,看最美的风景。
纷繁复杂的欲望透过神色不一的脸紧紧凝视着审视着他,嘈杂的心跳和呼吸充斥耳膜,罗屿丰想起陆泉苍白的脸。
“喂、罗屿丰,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见她,我要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