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幻想过太多次离开铁玫瑰的场景,当陆泉真正实现时,心情甚至称得上平静,或许,还有某种无法言喻的怅然若失——她现在没有力气去想。
上车后,她尽量不看后视镜,对前座说道:“就送我到最近的公交站吧,今天够麻烦你了。”
“行。”李宿夕应了一声。
他难得的惜字如金让陆泉顿了顿,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车窗上自己的虚影。
车灯在黑夜中照亮一段段熟悉的道路,又像行驶在一条不断向前搭建的未来上。心中虽然有目标有目的地,可路的长短、途中的意外却依然未知而模糊。也许林松潜说的对,她将来可能真的会后悔,被无法想象的困难打败,失去方向彻底变成孤身一人。
但林松潜不明白,她早就理解了孤独。比谁都早,比谁都彻底。在冷眼旁观众人对她的差别对待时,被无视被轻视时,被爱被关心时,在无数次自我审视时,她已经从孤独中获得思考的力量。
没有人不是孤独的,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人。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将他人作为欲望的投射。亲情爱情友情本质都是一种感情需要,以此来弥补自我的缺失。因此,在任何关系中,想要维持平等几乎不可能。
感情需要强烈的那方必定处于弱势,所以当她选择放弃这段关系时,林松潜才会那样崩溃。他实在太贪心了——
车速减慢,公交站到了。陆泉等车停稳,拎起两只包下车并道谢:“谢谢你李宿夕,路上注意安全。”
她话刚落音,李宿夕就开门下了车,陪她一起坐到长凳上等公交。不知道是不是被一晚上的事闹累了,他少见地收敛起时常挂在脸上的狐狸笑,静静的淡淡的,些微严肃的神色让他精致时髦的脸显出真实的冷漠。
对此,陆泉心中有些烦有些累,再次开口道:“我一个人等就可以,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家休息吧。”
“没事,我看你上了车再走。”他低头看着手指,语气缓慢,明显在酝酿着什么。
陆泉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可她现在不想接受任何安慰,“你在外面什么时候遇到的温沉惠?”
“我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他端着餐盘来了。”他似有躲闪地瞧了眼陆泉,“你不是有东西想让他拿吗?”
“啊、”陆泉这才眼睛微亮,伸手进帆布包掏了掏,捏出一只亮闪闪的领带夹,“我自己拿的,这下不用赔钱了。”
李宿夕下意识跟着笑了笑,接着想起她和罗屿丰的亲吻,但此刻混乱的心情让他没办法再考虑其他,终于犹豫地问出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我是说,林家就这么放你走,会不会太简单了?你一个人以后在外面要怎么生活,钱——”他皱起眉,及时止住近乎逼问的语气。
晚上的公交站很静很空,陆泉能清晰地听到他声音下深沉的躁动,这不是真正担心别人时的语气,更像在压抑着某种恐慌。她微微疲惫地皱了下眉,但还是坦诚道:“你帮了我这么多,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李宿夕看着她一愣。
她整理了下语言,“之前本来打算通过一个基金会申请律师,解除我和陆燃、就是我姐姐的法律关系,再离开铁玫瑰。但现在她离了婚,监护权也就跟着她离开林氏,林氏没有名义再管我,甚至逼我留下。”
“逼我留下没有任何好处,安律师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世家集团的声誉和利益永远是第一位,哪怕是林松潜也不能改变。”
“至于钱,我申请的基金会,是三晋旗下的。”
李宿夕一点就通,“……你之前要找薛灿我就觉得奇怪。你说代表学生会,可你不是学生会成员,学生会长尹玺是三晋的继承人,你帮她解决事件,她给你钱。你一早就在准备了。”
提到尹玺,陆泉的心情奇妙变好了些,灯光染亮她弯起的睫毛,“虽然期间发生不少意外,但总归现在坐在了这里。也要谢谢你的帮助,李宿夕。”
女孩的真诚毫无保留,奇怪的是,李宿夕没有感到多少欣喜。
从在泳池派对上见到陆泉隐忍的表情开始,他就在隐隐期待着什么——一个寄人篱下,被完全掌控在豪门世家手里的孤女,一无所有,想要反抗而不得的困兽,究竟能做出多少?还是短暂挣扎后,终将屈服于现实,变成他目睹过的、无数个熟悉的结局。
他情不自禁地参与进去,终于帮她离开,可是为什么,他此刻心中涌动着如此强烈的烦躁不安——
陆泉定定地注视着他,忽然道:“再跟我讲讲你姐姐吧。她会送你生日礼物,带你去网吧,夜店跳舞,听上去对你很好。”
“那是她欠我的!”紧绷的弦忽然断裂,李宿夕扣紧手指转脸向她,一切都来不及粉饰:“她欠我的。她离开李家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把我丢下。每次她闯祸跑去朋友家,永远留下我替她受罚。只要出了事,她永远第一个跑掉。”
“我跟你提她的好,只是想刺激你。”
他近乎咬牙地冷声说道,可颤动的眼睛,不自觉弓起的背却受伤而狼狈,像被蛮力剥去了皮的刺猬。
陆泉的呼吸变乱了一瞬,很快收敛心神控制住被他迁怒的影响,迅速反问:“你姐能跑,为什么你不跑?她可以,你就可以。你在等、”
“我不可以!我不像你们有、”李宿夕浑身一凛,及时卡出快要脱口而出的“朋友”二字。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李宿夕。”
路上车灯扫过,将陆泉冷酷洞察的神情照亮一瞬,曝光过度的残影深深印刻到李宿夕眼中。在她的审判下,刹那间沦为无法动弹的囚徒。
她的声音无比清楚,似在广阔的郊外从各处将他包围侵占,刺痛他每一根神经,“你这样关注我,对我抱有期待,我能感觉到。没有人想被叫作豪门弃子,不被重视,渴望逃离却无可奈何,我当然理解。”
“但想要解决问题,就不能放任自己逃避。”她再次认真而利落地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你。
李宿夕条件反射地在心中答道。
一直以来,他都保持着“作壁上观”的态度和人交往。不远不近,可以笑可以闹,必要的时候相互用一用,报团取暖,像不美味的早餐面包,又像随手可弃的工具扳手。唯独不需要亲密,不需要交心,没有哪只弱势动物会主动袒露肚皮去求好,没有哪个人天生就该对你感兴趣。
但遇到陆泉后,他不禁开始贪恋与她畅通的交流,哪怕是斗嘴挑衅都令人身心愉快。他渴望的勇气,决心,坚定的行动力,她都拥有。她会专注地看着他,看破他玩笑下的真意,记得他说过的话,不会转头就忘。在她身边,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变得重要。
于是他控制不住地缩短距离,逐渐陷进她身边的沼泽,任她差遣却不觉得讨厌。这算什么,这不是快连“平等”的关系都维持不住吗?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落于下位。
太可怕了。会不会有一天他将失去尊严地向她臣服,为了得到她的认同而毫无原则地让步?
不可能的,不会的,绝不可以——
陆泉静静看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转头望向朝这里驶来的公交车,站起来向他道别。
“不管怎样,这段时间真的多亏了你。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