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那还是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新分的班级比之前的还要过分。即使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夏树还是觉得有点难以忍受。
“伊势同学又是一个人啊。”
“听说她是神宫捡来的孩子,听说她杀过人,说不定她的爸妈就是杀人犯被抓走了才不要她了。”
“没有父母要的孩子,好可怕,她的眼神看起来就阴森森的。说她老是去伤害学校养的动物,之前的兔子……”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夏树大声辩解,“我有家人的!大宫司爷爷,还有静美阿姨,神宫里很多人都爱我!我是帮那些动物超度!”至于一年级时伤人,那根本是她觉醒咒力后去救人,更是无稽之谈。
“骗人!那又不是爸爸妈妈!”带头的男生嘲笑着推了她一把,“没有爸爸妈妈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从那天起,欺负变本加厉,没人听她的解释。
直到那个午后,当她再次拉开书桌,看到里面塞满了死虫子和垃圾,还有桌面上用修正液写着的“滚出去”,她自己其实很漠然。但她猛然发现,旁边那个就因为老师的吩咐和她说了一句话的女生的书桌里比她的还要恐怖,那个女生也被牵连时,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漆黑的咒力混合着被压抑的愤怒与委屈,瞬间冲破了她幼小的身体。教学楼的一角直接崩塌,刚才还在嘲笑她的同学们惊恐地尖叫,有的被气浪掀翻,有的被碎石划伤。
“地震了!快跑啊!”
在一片混乱的哭喊声中,只有夏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因她而受伤流血的同学。
是她……是她干的……她果然是怪物。
后来是神宫的人来平息了事态,对外宣称是局部地震导致房屋结构坍塌。夏树逃回了神宫。她躲在神宫深处一棵古树下,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直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为她挡去了所有刺眼的光。
“怎么躲在这里哭鼻子?”大宫司蹲下身,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大宫司爷爷,我是怪物……我伤害了大家……”夏树哭着扑进他怀里,“是因为我是会伤人的怪物……所以才没有爸爸妈妈吗?”
“胡说八道。”大宫司一把将她抱起,让她的眼泪鼻涕蹭在自己昂贵的和服上,“谁说你是怪物?你是我们神宫的宝贝。”
“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天塌下来,有大宫司给你罩着。想哭就哭吧,但不准说自己是怪物。”
夏树真的相信了。只要大宫司爷爷在,只要神宫还在,只要她把那个会伤人的自己藏起来,她就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活下去。
那天晚上,夏树发起了高烧。在烧得昏昏沉沉的梦境中,她来到了一片漆黑的精神世界。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体内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高速地旋转着,看一眼,她感觉自己都会被吸进去。而在漩涡之上,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
那是八咫镜。夏树在书上见过它,和神宫那个摆的神器形代一模一样。自己体内为什么有这样的漩涡呢,是这个漩涡才能有那样恐怖的力量吗?哪有人会有这样的东西?
她不敢靠近。那个漩涡像是要吞噬一切,但她也能感受到,它是和她的呼吸、心跳、灵魂一起存在的东西。
也许那些人说得并不全是错的。
“我不要……”她在意识中对着八咫镜哭喊,“我不要这种力量!我不要伤害别人!把它封印起来!求求你!”
镜面上泛起涟漪,浮现出文字,“封印之后,你会变得弱小。我也无法再回应你。”
“可以!我不要当怪物!封起来吧!永远不要让它出来!”
她那时太小了。只是怕伤害别人,怕被人厌恶,怕自己真的是没人要的怪物。于是她选择把那个会伤人的自己封起来。
“如你所愿。”
镜子融入了黑色的漩涡中,漩涡停止转动,那种能把人吸进去的力量消失了。
漩涡中,镜面上的文字明明灭灭,“但是,孩子……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就说出那个词。”
“什么词?”
“接受。”
“为什么?”夏树懵懂地问,“你为什么会帮我?”
很久很久,灵魂深处才又有了回应。
“因为我是你的神明。神明也是有偏爱的。”
夏树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关于镜子的对话变得模糊不清,甚至连在学校发生的一切也被她遗忘。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很少亲近她的斋王殿下。此刻,这个全日本最尊贵的女人正和衣躺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红血丝和未干的泪痕。
“殿下?”
清子惊醒,看到女儿睁眼,一向克制的她猛地抱住了夏树,“夏树,你不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也不是什么怪物!”
清子的声音颤抖着,在只有母女二人的深夜里,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我就是你的母亲。我是妈妈啊。”
那天夜里,夏树终于知道了那个秘密。但那也是一个新的让她透不过气的束缚。她是不能被光明正大爱着的孩子。
*
母亲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大宫司爷爷的气息也早就消散了,夏树跪在地上。原来这就是代价,她想。
当年那么害怕伤害别人,把力量封起来,笨拙地想做一个普通的好孩子。可是大宫司爷爷死了。妈妈死了。她什么都没能做。
那些一直撑在她头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而她只能跪在这里。
“对不起,大宫司爷爷……对不起,妈妈……”
夏树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那里滚烫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心脏在痛,灵魂也在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不肯再安静地被埋在深处,正在用尖锐的爪子,一点点抓开她自己亲手盖上的封印。
记忆恢复的时刻,她眼前也出现了那个应该是她父亲的男人临死的画面。说着会永远爱她和母亲的男人,虽然看起来和夏油杰一模一样,但还是能让她一眼看出不同,就像她一眼可以分辨出脑袋上有缝合线的人绝不是夏油杰一样。
她也终于知道自己的全部身世,她本是死胎,却又因为父亲在死前将所有的爱化为守护的诅咒,硬生生将她从死神手里夺回。这样的奇迹,也吸引了八咫镜。它认同这份感情,与诅咒共存,一起组成了她的灵魂。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普通的孩子。她是父亲不肯放手的诅咒,也是神明低头凝视后的偏爱。
她一直被爱着,也一直被诅咒着。
她仰起脸,早已泪流满面,头顶破碎的天花板在泪光中看起来像是一片星空,也像是她曾经不敢正视的体内的漩涡。
“神明大人,我不要!”那是小时候的自己,那个缩在树下瑟瑟发抖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