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机械丸，也许是因为看不到他任何表情，一次她没忍住对着他说了可能其他人听了觉得沉重的话，而他只是静静听完，没有评价没有指责没有质疑。那之后，三轮就觉得他实在是一个沉默稳重的好听众，无法对别人宣泄的情感都会被包容在那冰冷的机械后。

事实上，就在不久前，她甚至还对机械丸说出对其他人没有说出的话。

“交流会之后大家感情变好了。可能是因为咒术师职业的关系，大家之前感情虽然不错，但是总感觉有隔阃。毕竟如果大家感情好，有人离开时也会难过的啊。可是，我喜欢现在和大家的这种关系。”

“……我也希望能跟你感情变得更好，所以，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哦。”

那天是她第一次想要去看看那个可靠包容的机械丸身后的与辛吉。如果此刻因为流言就动摇，那她当时说出的“喜欢”，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三轮霞当时就对乐岩寺和歌姬表过态，“……在亲自问他们之前……在听到他们亲口承认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信。”

*

与此同时，被囚禁在咒术总监会的与辛吉和夏树，正坐在一起吃饭。

除了睡觉和分开审讯时，两人几乎都在一起活动。夏树早被审得晕头转向，她已经把和几个咒灵相处的点点滴滴毫无保留告知，甚至连真人暧昧的戏耍也一字不落作为情报上交。

她精神萎靡，与之相反，已被判定为叛徒的与辛吉，虽然带有战斗后残留的伤，但精神奕奕。

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很长，但几乎没什么交流。夏树是因为精神恍惚，而与辛吉则是还没习惯这样面对面和人交流。而且作为内奸的他，一时也没收拾好心情面对京都高专的任何人。

也许他自己都没发现，作为在密闭空间与世隔绝，只能透过傀儡看待这个世界的他，远比其他人心智坚定。于是，此刻，他看了看对面没胃口吃饭的夏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伊势，你这两天几乎都没吃饭。这样可不行。”他试图用机械丸那种没什么情感起伏的声音对夏树说话，但他发现亲自说出口的话，原来是带有温度的。

夏树迷迷糊糊抬头，她对着面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人，有一瞬间恍惚，“与学长……我吃不下……”

被迫审讯的后果就是，她不得不把和咒灵相处的点点滴滴翻来覆去地回忆。而几乎她每说一件事，都要被审讯人员严厉追问“为何你能和它们笑闹”，好像她活下来本身就是罪。

“伊势，你没有错。”与辛吉发现如果直面人说话，是需要控制表情的。他之前透过机械丸发出声音，并不需要表情，他想了想措辞，“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和我一起这样面对面吃饭的人。”

夏树认为此刻应该挤出一个笑容说句“是吗，真荣幸”，但她实在是没力气让嘴角上扬，还是没法捧场了。

“原来，和人一起吃饭是这样幸福的事。”与辛吉继续说道，“那天，在那个地下室里，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

夏树想到那天与辛吉整个人都是破碎的样子，是真的破碎，不是形容词。

“……他们都没有见过我。没想到，你是第一个见到的。”与辛吉摸了下身上高专的校服，“就连这身校服，我也是第一次穿。”

“与学长……”

“我害怕的不是你见到我那副鬼样子，而是害怕你知道我做下那些事情后，会露出讨厌恐惧之类的表情……”

“与学长，我没有！”夏树惊诧了一瞬后，急急反驳道。那天她见到与辛吉的第一感觉只有震惊，而在知道他做了咒灵的内鬼后，更是只有自责。

“我知道，所以我连这点害怕也没有了。”与辛吉嘴角动了动，第一次露出极浅的笑，他带着期待，“你说，那群人，知道我做下这些，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夏树眨了眨眼睛，她知道与辛吉说的是京都高专的同学们。

“伊势，这一切和你无关。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知道我的情况，而我是最好的突破口。但是，我并不后悔做这些。”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要获得一样东西，就必须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他因为咒缚失去了健康的身体而获得了强大的咒力。现在，他出卖情报来获得健康的身体。他很清楚自己在和咒灵做着什么样的交易。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咒灵们利用了咒缚的漏洞还是伤害了京都高专的同伴们。

“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坐在这里，和你这样聊天，一起吃饭。之后，还要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我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其他人会产生困惑甚至敌意都无所谓了。我甚至想要感谢你，伊势。尝过这样掌控自己身体的自由后，会后怕，如果那群咒灵没有来找我，我是否还要一辈子都无法见到阳光。”

“但，无论如何，伤害你们这件事，真的很抱歉。”

夏树在刚才与辛吉说到“不后悔”时就开始小声抽泣，现在再也忍不住，泪水崩散，“可是，与学长，我们就是犯错了啊！”

与辛吉给夏树递了一张纸巾，“所以，伊势，现在我们要尽力去弥补了。”

“给你的那个通讯器还在吗？”与辛吉被扣押后就被搜了身，总监会的人都知道他藏微小的傀儡太容易，但幸好，夏树并没有被搜身。

“啊，在。”夏树立刻从身上摸出一个只有手机四分之一大小的轻巧机器。这个通讯器还是她去东京高专前机械丸送给她的，当时机械丸告诉她这个通讯器即使在手机没信号时也能联系。

“有些情报需要尽快传出去。”与辛吉的傀儡操术悄然发动，他把自己从咒灵那边知道的关于涩谷计划的信息都传给了庵歌姬。在审讯中，他并没有告知咒术总监会。高层也有内鬼，他不知道是谁，但无比确认这件事。很多事情，“夏油”他们都是通过他和那个内鬼高层一起完成的。

“抱歉，伊势，之前用它监听过你。”

夏树“诶诶诶”了半天，犹豫地确认，“……只知道我去了哪？”

与辛吉沉默一瞬，还是如实相告，“不仅是定位，还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

夏树瞬间石化了，外出任务时她会佩戴这个通讯器，除此之外，通讯器就放在寝室里。那岂不是她的秘密都被与辛吉听到了。

“当然，像什么你念叨的‘伏黑为什么睫毛这么长，好喜欢’什么的，我会当做没听见的。”

“诶！那个不是…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啊，不！很羡慕他的长睫毛！”

“哦？那就是可以说了？”

“不可以！与学长！总之，任何都不要说出去！尤其是关于伏黑同学的事情！”

与辛吉看着坐在桌前，吃一口饭就要恶狠狠警告一次他不许把秘密说出去的夏树，悄悄松了一口气，终于有精神了。

无论如何，与辛吉想，他都要出去，见她，见他们。去完成那个未完成的对话。

“三轮。”

“什么事啊机械丸？”

我马上就会来见你。这句话，现在可以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