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房间里也有这智能控制器,还是——这公寓里,此刻不只有龙道玉一个人?
戈菲一瞬间紧张——龙道玉这公寓,竟让自己闯出了鬼屋的气势。手心正有些发汗时,左手边的门把手“嘎吱”一声被转动。
门开,屋子里面泛出微弱的光亮,勾勒出一个和龙道玉丝毫不相近的轮廓。
戈菲大惊,来不及从轮椅上站起来,抄起手边的重物,狠狠砸了过去,撸起袖子就要干。
接着就听一声大喊,“别打!自己人!”
什么自己人?这声音戈菲听都没听过!
再随便抄起一个家伙事儿,继续重重地砸下去,戈菲怒斥,“这年头早不流行做小偷了!入室盗窃最少三年起!”
“小偷”随即一声哀嚎,精准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真是自己人!戈菲戈老师是吧!我是来谈代言的!”
*
龙道玉依旧没有要出门见人的意思,不得不说,他之于这诺大的房子,就像吸血鬼伯爵之于深山古堡,神出鬼没,踪迹不明,死了都不一定能被发现。
戈菲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从未来过这里的生疏模样,选择不转着轮椅到处找人。
拉开了窗帘,黑铁城风景一览无遗,一切变得清晰,龙道玉的客厅乱得像被轰炸过。
猫从戈菲的头顶、肩头、膝盖来回跑过,轻轻留下足迹再轻轻离开,悄无声息。
戈菲努努鼻子,忍住了想打喷嚏的冲动,目光飘向手里的盒子——自己方才正是用这盒子当武器的,上面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朗博宁COLOR心率监测仪。
正是台里给龙道玉谈的那个心率检测仪代言——节目的金主。
目光平移,另一只手里的名片上也印着同样的名称:
黑铁朗博宁COLOR有限公司广告部业务经理——颜世淳
文字旁,照片和眼前人逐渐重合。男人身上的西装不大合身,不知是版型缘故还是手洗了太多次,松松垮垮。
年纪大约是30,头顶却已微微泛白,艰难维持住的微笑,让此人看上去十分疲惫。
戈菲暗自乍舌,决定给客人倒一杯水,转身却发现茶几上已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看把手方向,正是对方的杯子。
戈菲苦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和此人比起来,此刻的自己明明更像是客人。
好在对方并不介意,哪怕方才结结实实挨了戈菲两下,却始终是笑呵呵的模样,严苛维持着销售的基本面貌,“戈老师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别是个练家子吧?又懂刑法,力气还挺大。”
戈菲面无表情,并没把这当成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颜世淳便也不再追问,半坐在沙发上,拘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笑得十分不值钱,“戈老师,我已经听台里说了,现在是您全权负责龙先生,想来您一定是有过人之处。虽然这个礼拜的直播出了些问题,但我们还是很愿意相信龙先生的,这是我们本来计划要签订的合同,我今天特地来送。”
合同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信息,戈菲只一眼不可能看清,随手接过合同放到一边,心思控制不住地向方才那间房间飘去——龙道玉是已经和此人谈过了吗?没谈拢?他怎么会放广告商进门?此人又怎么会把广告谈到房间里去?
正如此想着,身后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响。
“咚!”
听方位,应该是方才另一间开着灯的右侧第三间房,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回忆起王笛有关龙道玉身体不舒服的推论,戈菲一惊,再顾不上眼前的颜世淳,大力将轮椅转出火星子。
冲到屋前推开门,房间里,龙道玉果然正蜷缩在地上。戈菲还是第一次见龙道玉这副模样——面目狰狞,嘴唇惨白,捂着心口,似是极为痛苦。
“这……这是怎么了!”跟来的颜世淳亦是吓了一大跳,拎着公文包在门口跳了一段踢踏舞,“要不要紧啊!这是怎么了啊!”
戈菲慌,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两腿自轮椅上发力,“咕噔”一声跪在地上,两手上上下下挥了一圈,却不知该从何扶起,直到地上的龙道玉自己向他伸出手来,重重撑在戈菲的肩膀上,像猫儿借力,勉强撑起身来。
戈菲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他感受到他止不住地颤抖,头发好像被洗过一般湿。汗水在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滴答”声,他听他艰难自喉咙深处发出呻吟,龇牙咧嘴将五根手指狠狠抠进他的肉里——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堪比肝肠寸断,戈菲罕见在龙道玉脸上读到求饶的表情——甚至像是要哭。
“让……”——挣扎着立起身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声音,似是有话要说,戈菲却听不清楚。
“什么?”
龙道玉便又艰难伸出另一只手,双眼通红,指着门口的方向,歇斯底里,“让他滚——!”
戈菲一愣,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门口颜世淳自觉立正,汗如雨下,连鞠两躬,“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我这就走!戈老师!合同在茶几上,您记得看!”
话毕,人已不见踪影,玄关外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戈菲终于回过神,迅速反应,一手撑着奄奄一息的龙道玉,另一只手掏出手机,飞速翻到柳恕乔的联系方式,“我报警叫救护车!”
手指就要碰到拨号键,龙道玉却是一个巴掌将戈菲的手机打了出去,晕倒前,只留下一个字,“别。”
*
与此同时,楼道里,颜世淳在门边站了许久。
侧耳倾听,屋里已经没动静了,他松下一口气,侧目看了看对面的摄像头,转身走到死角下摁了下楼的电梯。
电梯上来得慢,颜世淳等得有些不耐烦,一把掀开头顶的假发,抹掉额头的深色粉底,松掉领带,一声冷笑。
在电梯门开的一瞬间,将眼神切换成无情。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
电梯关门,门里传出的婉转戏曲声,随着电梯下降,渐渐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