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
长鱼澈正思忖间,天幕就给他送来了这个契机。
长鱼澈抬眸望去。
光幕背景已从农民起义的画面,切换成了一幅大晟疆域图,其中河北数道被标成了红色。
【……‘赤眉之乱’不仅重创了关中和中原,其引发的连锁反应,更深远地影响了大晟的军政格局。其中最显著的一点,便是地方藩镇的离心与割据态势,由此进入了新的阶段。】
长鱼澈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
【我们都知道,大晟沿袭前朝,在边境及重要地区设节度使,统辖数州军政,以御外侮。太宗、高宗时期,这套制度运转良好。但自仁宗后期,尤其是炀帝一朝,中央权威下降,对地方控制力减弱,节度使权力日渐膨胀。】
地图上,河北道的幽州、成德、魏博等节度使辖区的红色加深,并开始向周边蔓延。
【‘赤眉之乱’爆发后,朝廷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关中的民变,对河北、河东等地的控制进一步松弛。而河北诸镇,在此前抵御契丹、奚人的过程中,早已形成了强大的地方军事集团,其节度使麾下的‘牙兵’制度,更是将地方军队彻底私兵化、家族化。】
“牙兵?”裴绍元皱眉。
【牙兵,即节度使的亲卫核心部队,待遇最优,装备最精,与节度使个人绑定极深,往往父死子继,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他们忠于节度使个人,而非朝廷。朝廷想要撤换节度使,往往会引发牙兵哗变,甚至自行推举新的节度使,胁迫朝廷承认。】
光幕上出现了士兵簇拥将领、驱逐朝廷派来的新任节度使的动画。
【‘赤眉之乱’期间,朝廷无力他顾。河北诸镇趁机扩张势力,截留赋税,自行任免官员,形同独立王国。其中,尤以成德节度使何崇焕为甚。】
一个身着戎装的武将画像出现在光幕上。
【何崇焕此人,骁勇善战,但也桀骜不驯,早有不服王化之心。‘赤眉之乱’给了他绝佳的时机。他一边敷衍朝廷调令,一边大肆招兵买马,吞并周边弱小军镇,并暗中与契丹勾结,以战马、铁器换取支持,野心勃勃。】
【根据出土的何崇焕幕僚书信及军中文书,在雍熙九年,也就是‘赤眉之乱’爆发后的第二年,何崇焕便已秘密筹划,意图趁朝廷虚弱,联合幽州、魏博等镇,割据河北,裂土称王!】
“何崇焕!”随进低呼,“现任成德节度使!我家军中旧部曾提及此人,说他治军严酷。”
长鱼澈目光紧紧锁住光幕。
何崇焕……雍熙九年谋反。
现在是雍熙六年秋。
还有两年多的时间。
但天幕此刻将此事公之于众,何崇焕的命运,已然改变。
【历史没有如果。但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如果当时的中央朝廷,能够提前察觉何崇焕的异动,在他尚未完全准备好、与契丹勾结未深、其他藩镇仍在观望之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果断镇压,那么河北藩镇割据的进程,或许会被极大延缓,甚至扭转。大晟后期的历史,也许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然而,历史的事实是,炀帝朝廷当时深陷关中平乱的泥潭,对河北的异动反应迟缓,处置失当,最终错失良机,酿成大患。】
假设?
长鱼澈眼中光芒闪动。
这不是假设。
这是天幕,递到皇帝面前的,一个无法拒绝的礼物。
马车随着御驾队伍,缓缓驶入明德门。
街市上依旧有些混乱,百姓聚在街边檐下,指着天上光幕议论纷纷,脸上惊惶未退。
金吾卫穿梭其间,厉声呵斥驱散。
长鱼澈看向车内三人。
“殿下,”裴绍元缓缓开口,“何崇焕怕是不能裂土封王了。”
皇帝此刻,怕已是对此人起了必杀之心。
既要打一个措手不及,便需雷霆手段。
调兵、遣将、罗织罪名、突然发难……
而在此之后呢?
天下节度使,岂止何崇焕一人?经此一事,皇帝对各地藩镇,必将疑心大起,加倍戒备。
但戒备与猜忌,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朝廷需要真正信得过的人,去镇守那些要害之地,去瓦解那些潜在的“何崇焕”。
谁最可信?
自然是皇子,是天家血脉。
与其让那些与中央离心离德的武将掌握重兵,不如将兵权、政权,交还到自家儿子手中。
前朝藩王作乱的旧事固然可鉴,但眼下,藩镇割据的威胁,更为迫在眉睫。
两害相权……
马车在亲仁坊附近停下,前面御驾已转入朱雀大街,直入皇城。
各位皇子的车驾则在此处分道,各回府邸。
长鱼澈起身,准备下车。
随进开口:“殿下,若真有机会就藩……您想去何处?”
裴绍元和杨凭也立刻看向长鱼澈。
长鱼澈站在车辕上,回首看了他们一眼。
暮色四合,天幕的蓝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眸色深不见底。
他轻轻笑了笑,道:
“既然河北先反,那便说明是个不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