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道:“天上所言,大乱之源,在于天灾连年,在于赋役苛重,在于贪蠹横行,民不聊生。张奎,今日杀了一个张奎,若时势依旧,明日便有李奎、王奎、赵奎!屠刀……杀得尽天下饥寒交迫、心怀怨愤之民吗?”
他看着父亲灰败下去的脸色,不忍,却把话挑破:“天幕已明示,河洛将有大旱蝗灾。若处置不当,饥民流窜,关中首当其冲。届时,我崔氏万千族人性命、数百年基业……”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天街踏尽公卿骨”,从今日起,便会像噩梦一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崔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椅中,半晌,才道:“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加急送与伯言。问他……问朝廷,究竟有何应对之策!问我们崔氏,该如何自处!”
他得知道,朝堂之上,皇帝与重臣们,面对这妖物预言,究竟想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崔琰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但,崔琰离开后不久,崔衍招手唤来身边近侍:
“查所有可能与‘张奎’有关之人。宁可错杀……勿要放过。”
预言?他崔衍偏要逆天改命!至少他要把那第一个点火的人,掐死在萌芽里。
……
夕月坛上,气氛也已降至冰点。
赵知微开始分析“赤眉之乱”失败的根本原因,但说的这些“农民阶级局限性”、“缺乏先进思想指导”、“内部组织涣散”,大家也实在有些听不进去。
皇帝的注意力,已被另一段话抓住。
【……起义最终失败,除了其自身弱点,直接原因还在于各地豪强世家的联合反扑,以及起义军内部因利益分化而产生严重分裂。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奉命平乱的瑞王,提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策略,对瓦解义军起到了关键作用……】
“瑞王?”长鱼渊转头,看向宗正寺卿,“朕的兄弟子侄中,谁人封号是‘瑞’?”
宗正寺卿伏地,汗出如浆:“回陛下,自仁宗以降,宗室封号中并无‘瑞’字。”
没有?
那便是未来的王爵?会是谁?他的儿子?还是哪个旁支宗室?
他扫过身后一众皇子。
太子、三子、四子、五子、六子……
谁有这般能耐,在未来的乱局中脱颖而出,获封“瑞王”,并提出平定叛乱的策略?
“都听见了?”长鱼渊声音沉冷,“天幕预示,大乱在即。诸卿可有良策,防患于未然,或至少思虑应对之法?”
短暂的死寂后,官员们开始陆续陈述。
有主张立即加强关中防务、严查流民的;有建议提前筹措粮草、以备赈济的;有提出减免部分苛捐杂税、以安民心的……
大多老成持重,或循旧例,或顾虑重重。
轮到最后几位皇子。
六皇子长鱼湛嘴唇动了动,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个念头闪过。
或许可以分化招抚?
他正欲组织语言,却听皇帝问:“老五,你觉得呢?”
长鱼澈有些犹豫,好像被皇帝点到了名,才不得不说。
“父皇,儿臣愚见。天上既言民变源于饥寒与压迫,则堵不如疏,压不如导。朝廷或可双管齐下:一则,切实赈灾安民,严惩贪腐,缓解民怨;二则……”
他谨慎措辞:“若事态仍有不虞,或可对乱民加以分化。择其首领中可晓以利害者,许以官爵田宅,招安纳降。使其内部生隙,则可事半功倍。此所谓‘以贼制贼’。”
【瑞王提出的策略,核心便是‘剿抚兼施,分化招安’,这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起义军的分裂与失败……】
长鱼渊的目光,猛地钉在长鱼澈身上。
剿抚兼施,分化招安。
以贼制贼。
五子所言,竟与妖物所述未来“瑞王”之策,不谋而合!
难道……
这个向来温顺安静的五子,便是后来的瑞王。
再看其他皇子,或惶惑,或沉默,或所言空泛。
唯有长鱼澈,其方略和妖物所言一样。
“好!”长鱼渊赞许,“澈儿所言,颇有见地。危局之中,正需此等务实之策。”
他心中盘算:若五子真有此能,那他便是未来的“瑞王”……
这预言,是否也有一线扭转之机?
至少,五子提出的策略,是向着朝廷、向着他的!
长鱼澈垂下眼帘,恭顺道:“儿臣浅见,全赖父皇圣断。”
他心中一片冰冷静澈。
他听到封号是瑞,就知道必然不是他了,就他这个身份,他爹能给他正一品亲王爵?
且,“瑞”可是吉祥寓意的美称啊!能轮得到他?
但此刻,他可以是。
他父皇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子孙中仍有“贤王”可用的证据。
那么,他便递上这根稻草。
而且既然他是瑞王,那便不是昭武帝了。
长鱼湛在一旁欲言又止,怎么长鱼澈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
他要不要说呢?
不过皇帝已经没心情再听后面儿子说话了,他声音陡然拔高:“长鱼澈听旨!”
所有人一惊,目光齐刷刷聚焦。
长鱼澈心头凛然,面上却不显,依礼跪下:“儿臣在。”
长鱼渊目光灼亮:“五皇子长鱼澈,秉性忠纯,见识明达,孝悌忠信,素著贤名。今于社稷忧疑之际,能体察时艰,献务实安邦之策,深慰朕心。着即册封为瑞王,开府建牙,赏食邑三千户,金帛若干。望尔克勤克慎,毋负朕望!”
长鱼澈伏下身,额头触地:“儿臣……谢父皇隆恩。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托,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君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