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绍元心中一震。
“所以他才要查,谁在外面看。”长鱼澈扯了扯嘴角,“他怀疑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
随进挠挠头:“可是那天幕说得那么详细……修东都、征南诏、加赋税……这些事,陛下真的会做吗?”
长鱼澈笑了笑,不置可否。
修东都的提议,去年就有大臣上奏过,被父皇以“劳民伤财”暂时压下了,但如果父皇当时没有意动,大臣会上书吗?
南诏边境近年屡有摩擦,朝中主战之声一直不小。
加赋……国库确实不算宽裕,北境戍边,南边治水,哪一项不要银子?
天幕说的这些事,或许父皇还没做。
但很可能,他已经在想了。
正因为想了,甚至计划了,所以听到天幕点破,才会如此震怒和恐惧。
“啧。”
长鱼澈轻轻嗤了一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盒。
……
李德全从五皇子处出来后,并未回便殿复命,而是转道去了待漏院。
宫门紧闭,今日入宫准备上朝的百官全被扣在了宫中。
此刻的待漏院早已不复平日的肃静。
李德全在门外略站了站,整了整衣冠,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容,这才推门而入。
门开的一瞬,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惊疑、恐惧、探究、强作镇定的皆有。
“各位大人。”李德全躬身行礼,“陛下知诸位受惊,特命奴婢前来问安。今日宫中突现妖物,陛下已命金吾卫严加追查。为防妖言惑众、流毒宫外,暂闭宫门,实乃不得已之举,委屈各位大人了。”
宰相上前:“李公公,陛下可安好?那、那天上之物,究竟是何妖孽?所言……所言……”
他“所言”了半天,终究不敢重复那“炀帝”二字。
李德全笑容不变:“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岂是区区妖物所能侵扰?杜相放心,陛下无恙。至于那妖物,”他略略压低声音,“不过是些惑乱人心的幻术伎俩,陛下圣心烛照,早已识破。眼下正全力缉拿幕后施术之人,想必不日便能水落石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等于什么也没回答。
几位大臣交换着眼色。
刑部尚书道:“李公公,既如此,我等何时可以出宫?部衙之中,尚有公务……”
“刘尚书稍安。”李德全截住话头,“陛下体恤,已命人传话各部,今日事务暂缓。至于出宫时辰,”他顿了顿,“待陛下查明宫内并无妖物同党,确保各位大人安全无虞,自会解禁。陛下还吩咐了,已备下茶点饭食,绝不会委屈了各位。”
他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李德全又说了几句安抚的场面话,便拱手告辞。
退出待漏院,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快步朝甘露殿走去。
……
甘露殿内,香炉青烟笔直。
长鱼渊换上了常朝服,端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李德全悄步进来,跪地禀报:“陛下,奴婢已去各处看过,另外,奴婢也去了待漏院……”
他将百官的反应拣紧要的说了。
长鱼渊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李德全迟疑一瞬,还是道:“还有……奴婢查问宫人得知,妖物初现时,大殿下与六殿下恰在从寝宫往弘文馆的宫道上,驻足观看了许久,直至天幕消失。”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更漏滴答,声声清晰。
良久,皇帝才从奏折上抬起眼,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
李德全心头一凛,深深俯首:“是。”
他知道,大皇子和六皇子,在陛下心里,已经完了。从此被划入了需要“留意”甚至“戒备”的范畴。在这深宫,失了圣心,往往比直接的贬斥更可怕。
“宫外呢?”皇帝问。
“回陛下,已派可靠之人快马出宫探查。”李德全忙道,“据初步回报,天幕似乎只出现在皇城及长安城内上空,离城数里之外便不可见。城内百姓确已看见,议论纷纷,恐慌者甚众,金吾卫已在各处街道安抚弹压。”
只出现在长安上空?
长鱼渊眸光微动。这倒算是个不幸中的万幸。若是举国皆见,那才真是滔天大祸。消息或许会流传出去,但只要不是亲眼所见,总有转圜余地。
可这长安城内的百官、勋贵、士子、百姓……该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
全部下狱?那是自掘坟墓。
放任不管?流言一旦形成,便是野火燎原。
为今之计,只有快。
必须以雷霆手段“破获”此案,抓出“施术妖人”,将天幕所言定性为“居心叵测的诽谤污蔑”,或许还能挽回几分颜面,稳住局面。
但“炀帝”那两个字,已经钉进了他的心里,也钉进了所有听见之人的眼里。
“继续查。”皇帝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是!”李德全领命,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长鱼渊放下根本未看进去一个字的奏折,靠在椅背上,闭目。
昭武帝……会是谁?
……
偏殿内,午膳刚刚撤下。
随进在殿内踱了几圈,终究耐不住,走到门边,对外面值守的内侍道:“这位公公,在殿里闷得慌,我就在门口廊下透透气,不走远,成吗?”
门外的内侍却很是坚决:“随公子见谅,陛下有令,为防妖物同党混迹,各殿人员暂不宜随意走动。殿下和二位公子若有需要,吩咐奴婢们便是。”
随进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然回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还当真拘着我们了!”他抱怨。
“意料之中。”长鱼澈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父皇第一要务是控制局面,封锁消息。把可能看见、听见的人圈在一定范围,是最简单的办法。”
“那要圈到什么时候?”随进烦躁,“总不能一直关着吧?那么多大臣呢。”
裴绍元放下手中的书卷,接口道:“不会太久。扣押百官,影响朝政运转,时间稍长必生乱子。陛下此时更需要朝局稳定。我猜,最迟明日,必会放人。只不过,放人之前,恐怕会有旨意,严令不得谈论今日之事。”
“裴绍元说得对。”长鱼澈喝了一口茶,“所以,急什么?难得不用去弘文馆听老夫子絮叨,也不用去校场晒日头,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好么?”
随进听了,脸色稍霁,但还是有点憋屈:“殿下说得轻巧。不去读书也就罢了,我是真想去校场松快松快筋骨。这宫里规矩大,束手束脚,连骑马射箭都得收着,生怕……”
他话说一半,瞥了一眼门外,咽了回去。
但长鱼澈和裴绍元都懂他的意思。
五皇子生母早逝,外家不显,自身在皇帝面前也不甚得宠,在这宫里属于“不起眼”的那一拨。作为他的伴读,随进和裴绍元自然也须谨言慎行,藏锋敛锐。
随进出身将门,骑射功夫是家传的本事。可在宫中伴读时,校场演武,他从来只表现出中上之姿,绝不会夺了哪位得宠皇子或他们伴读的风头。
这种藏拙的日子,对于生性张扬、喜好纵马的随进来说,确实有些憋闷。
“忍字头上一把刀。”长鱼澈悠悠道,“现在可不是出风头的时候。别忘了,天上刚说了……”他笑了笑,意有所指,“这时候,越不起眼,越安全。”
随进撇撇嘴,道理他都懂,就是心里那点气难平。
他随手抓起果盘里一个梨子,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发发牢骚。在这儿有吃有喝有殿下陪着下棋,总比去校场看某人嘚瑟强。”
他说的“某人”是指大皇子的伴读,一个同样出身将门但家世更显赫、平日最爱在校场炫耀武力的家伙。
裴绍元无奈摇头,重新拿起书卷。
长鱼澈则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天幕消失得突然,出现得也诡异。如果它真的是某种来自“未来”的投射,那么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揭露历史?还是……要改变什么?
他心里很难不起波澜。
后世皇帝居然会给他的父皇定谥号为炀,可见对他父皇之恨。
不过,要是他上位,他也不会“吝啬”给他父皇这个谥号。
至少……他原本只想安稳度日,从未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过妄想。
但历史的车轮如果注定滚向某个深渊,而中途需要一位“中兴之主”力挽狂澜……
长鱼澈在心中嗤笑一声。
想什么呢?天幕又没指名道姓。
父皇有十几个儿子,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透明人。还是想想怎么在这场风暴中,保全自身和自己身边这几个人吧。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午后,宫中果然送来了点心和时令瓜果,待遇上并无怠慢。
只是殿门依然不能出,消息也传不进来。
待到晚膳时分,气氛似乎松动了些。
送膳的内侍透露,待漏院那边,几位老臣似已疲乏,陛下特许在宫中厢房暂歇,看来离解禁不远了。
用过晚膳,天色彻底暗下,宫灯次第点亮。
裴绍元就着明亮的灯烛,继续读那本杂记。随进则有些无聊,开始研究长鱼澈那副五子棋,自己跟自己下。
长鱼澈洗漱完毕,换了身轻便的寝衣,正用布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
殿内一片静谧。
窗外,夜空如洗,星辰渐明。
就在这寂静即将沉淀下来之时——
“咦?”随进发出一声轻咦,猛地站起身。
裴绍元从书卷中抬起头。
长鱼澈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住。
只见窗外,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大半日的光幕,重新悬在了长安城的上空。
随进喉结滚动了一下,惊愕:
“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