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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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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清里面。陆辰枫站在门外等,脚冻得有点麻,他轻轻跺了跺。怀里泡沫盒子的棱角硌着胸口,但那份重量让人觉得踏实。

过了大概五分钟,俞楠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管胶水。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学校围墙往永青巷方向走。这条路晚上人很少,路灯隔得远,光线昏暗。围墙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的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走到第一个巷口时,陆辰枫看见前面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附近居民。走近了些,路灯昏黄的光照出其中一人的侧脸,那个人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

是林宴辞。旁边那个男生陆辰枫也认出来了,是经常跟林宴辞在一起的,好像姓王。

俞楠的脚步没停,但陆辰枫感觉到他的身体有瞬间的绷紧。

距离缩短到五六米时,林宴辞抬起头。

目光直直地投过来,没有任何避让。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看着陆辰枫,笑了笑,然后视线下滑,落在陆辰枫怀里抱着的泡沫盒子上,停顿两秒,又移到俞楠贴着创可贴的左手上。

那眼神很冷,让陆辰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两拨人就要擦肩而过。

在距离缩短到两三米时,林宴辞很轻地呵了一声。

就那么一声,短促,轻蔑。

俞楠在那一瞬间侧了半步,肩膀完全挡住了陆辰枫。同时他的手伸过来,在陆辰枫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走快点儿。”

陆辰枫跟着加快脚步,没回头。

巷子很长,路灯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黑暗重新包裹上来,只有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光。

陆辰枫抱紧了怀里的盒子。木头和干花的微香从泡沫盒的缝隙里漏出来一丝,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想起盒子里那些茉莉。吴婆婆说,那是她老伴儿留下的,养了四十年。

四十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人来了又走,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他听到俞楠跟上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在黑暗里,那声音成了唯一清晰的坐标。

陆辰枫想,等会儿到家,他要在笔记里加一句:

【标本做好了。很好看。】

【回来的路上很黑,但他在旁边。】

也许再加一句:

【冬天真的来了。但盒子里装着不会凋谢的花。】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那些因为林宴辞的目光而泛起的寒意,稍微退开了一些。

至少这一刻,他们走在一起。至少这一刻,盒子里装着整个秋天的阳光和巷子四十年的记忆。

这就够了。

晚上八点多,陆辰枫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在木桌上圈出一块暖黄的椭圆。

屋子里很静。暖气的空调的运作声,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闷闷的,又远了。

他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但半天没翻一页。笔搁在手指间转,转两圈,掉在桌上,捡起来,再转。

脑子里乱。不是空,是乱。下午林宴辞那个眼神,路灯下俞楠侧身挡过来的动作,标本盒里干花的触感……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没有顺序,没有逻辑。

他放下笔,拿过手机,点开加密笔记。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标本做完了。很好看。陈悦说下周三展览。】

【回来的路上遇到林宴辞。他看我的眼神很冷。】

【俞楠挡了我一下。他的手还没好。】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窗外传来隐约的雨声,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密,敲在玻璃上,细细碎碎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划过去,亮晶晶的。对面俞楠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雨夜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他能看见窗户上凝结的水汽,还有窗帘后隐约晃动的人影。

看了一会儿,他回到书桌前,在刚才的记录下面又加了一句:

【下雨了。冬天真的来了。】

刚写完,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下。节奏稳定,力道熟悉。

陆辰枫起身去开门。俞楠站在门外,头发有点湿,肩头深了一小片。他没打伞,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挂面。

“晚上没吃?”俞楠问,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吃了。”陆辰枫说,“泡面。”

俞楠嗯了一声,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流理台上,然后脱了夹克挂起来。夹克肩头那块湿痕很明显,在灯光下颜色更深。

陆辰枫看着他。俞楠里面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手背上还贴着那片创可贴,边缘有些发白,应该是被水泡过。

“手怎么了。”陆辰枫问。

俞楠低头看了一眼:“没事。沾水了。”

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哗哗响,他挤了点洗手液,搓手的时候动作很慢,尤其是左手,手指弯曲的幅度很小。陆辰枫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洗完手,俞楠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苹果,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从茶几抽屉里找出水果刀。陆辰枫家的东西放在哪儿,他比陆辰枫自己还清楚。

“坐。”他说。

陆辰枫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很软,人陷进去一些。

俞楠开始削苹果。刀锋划过果皮,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的动作很稳,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完整,不断。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陆辰枫看着他削苹果的手。俞楠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左手手背上那片创可贴在动作间时隐时现。削到一半时,俞楠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手疼?”他问。

“不疼。”俞楠说,继续削。但接下来几刀,他的动作明显更慢了。

苹果削好了。俞楠把它切成四瓣,挖掉核,然后递了一半给陆辰枫,另一半留给自己。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空气里有清甜的香气。

两人安静地吃苹果。客厅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吃到一半,俞楠忽然开口:“林宴辞那边,你不用管。”

陆辰枫转头看他。

俞楠没看他,看着手里的苹果:“李言在查发帖的IP,快有结果了。沈老师也知道情况,论坛的帖子已经删了。”

“那……”陆辰枫犹豫了一下,“他今天看我的眼神。”

“他就是想看你怕。”俞楠说,声音很平,“你越怕,他越来劲。”

陆辰枫不说话了。他低头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在嘴里漫开,很甜,但咽下去后,喉咙里感觉还是堵着什么。

“那你呢。”他小声问。

俞楠转头看他:“我什么?”

“你手,还有那些事。”陆辰枫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很麻烦。”

俞楠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吃苹果。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有点麻烦。”他说,声音很轻,“但能应付。”

能应付。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淡,但陆辰枫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他知道俞楠说的应付,不只是回帖、找证据那么简单。还有那些没说的,电话,沟通,压力,还有手上这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的伤。

“俞楠。”陆辰枫叫他。

“嗯?”

陆辰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俞楠手背上那片创可贴的边缘。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俞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换药。”陆辰枫说。

俞楠看着他,眼神很深。过了一会,他才说:“好。”

窗外的雨声好像更密了。风吹过,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屋子里很暖,空调的运作声持续不断。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俞楠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我走了。”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

陆辰枫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俞楠穿上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陆辰枫。

“陆辰枫。”

“嗯?”

俞楠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一下陆辰枫的肩膀。

“早点睡。”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门外的黑暗里。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声中。

陆辰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回客厅,收拾了茶几上的苹果皮和纸巾。然后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加密笔记。

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他才开始打字:

【俞楠来了。带了苹果。】

【他削苹果的时候,手很稳,但会皱眉头。】

【他说林宴辞的事他能应付。】

【我说明天给他换药,他说好。】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退出笔记,点开了邮箱图标,白天陈悦发了份项目资料过来,他还没看。

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最上面是陈悦发的资料,下面是学校的通知,再往下……是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标题只有一行字:

【陆清仪早期认知干预实验记录(节选)】

陆辰枫的手指僵住了。

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地响,盖过了窗外的雨声。他盯着那行标题,盯着那个名字,陆清仪,他母亲的名字。

他儿时不知什么时候,父母离婚了,他跟着母亲生活,名字也改成跟母亲姓。

光标在那封邮件上颤抖。他不敢点开,但又移不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手指划过屏幕,长按那封邮件,选择删除,然后清空垃圾箱。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房间里很暖,但他觉得冷。他抱住自己的胳膊,手指紧紧抓住毛衣的袖子。

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白色房间,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仪器贴在皮肤上的触感。还有那些永远没有表情的脸,那些在本子上写个不停的笔。

她是不是很失望?

林宴辞那条短信里的字在他脑子里放大,旋转,重叠。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他拼命想逃离的过去,那个关于他是实验品而不是儿子的过去。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对面的灯光还亮着。他盯着那团暖黄色的光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转身走回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塞进耳朵。

手机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名字是河床。他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

吉他声流出来,几乎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点震动,通过耳塞传到鼓膜。然后是俞楠的声音,沉沉的,唱那句,我愿做沉默的河床,让你走过。

他闭上眼睛,蜷缩在床上,把耳机线紧紧攥在手心里。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风声也停了。世界好像安静下来,只剩下耳机里那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耳机里,《河床》唱到了最后一段:

也许有天你会想起,防空洞的凉

或只记得烤红薯,烫过掌心的糖

都无妨,我在这……

歌声循环着,在寂静的房间里,在沉睡的少年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这是某种承诺。也是陆辰枫黑暗里唯一的光。

而窗外,夜色沉沉,冬天的第一场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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