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好。”

简单几句，定下了时间。走到分岔路口，俞楠要往左去小卖部，陆辰枫要直走去车棚。

分开前，俞楠说：“画得挺好。”

陆辰枫愣了愣：“什么？”

“那幅茉莉。”

说完俞楠就转身走了，留下陆辰枫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陆辰枫才继续往前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笔记。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下午小组讨论。我提了茉莉。】

【大家说好。陈悦要用我的画。】

【俞楠说画得挺好。】

他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那盆花确实好看。】

【白白的，在暗处发着光。】

写完了，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车棚到了，他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开锁，推出来。

骑上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老婆婆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他们要走，老婆婆送他们到门口，看着那盆茉莉说：

“人活一辈子，总得留点东西。留不住人，就留住一点念想。这花就是我的念想。”

陆辰枫蹬着车，傍晚的风迎面吹来。

他想，也许他们做的这个标本盒，也能成为别人的念想。

或者，成为他们自己的念想。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边晚霞开始泛红，一层一层，从橙到紫，又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但陆辰枫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虽然说不清是什么，但知道它在那里，稳稳地，实实地，在那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学楼里涌出人流，说话声、脚步声、拉链声混成一片。陆辰枫收拾好书包，等俞楠从隔壁班过来。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楼道里灯光明亮，照着一张张疲惫又放松的脸。走出教学楼，秋天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路灯把校园里的路分成一段亮一段暗。陆辰枫拉紧校服外套拉链，跟着俞楠往校门走。

校门口的小吃摊还亮着灯，煎饼果子的铁板滋滋响。他们没有停，拐进了回永青巷的那条小路。这条路窄，路灯少，隔好远才有一盏。

走到一半，前面巷子拐角那盏路灯下，有两个人影。

陆辰枫起初没在意。走近了些，才发现那两个人靠得很近。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把矮的抵在墙上，两人头挨着头。

他脚步慢下来。

俞楠也看见了。两人同时停下，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路灯下，那两个人影在接吻。很安静，没有声音。高的那个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搂着对方的腰。矮的那个仰着头，手搭在对方肩上。

陆辰枫认出来了。是赵明和李言。

他愣住了，站在原地没动。

俞楠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往回走。两人退了几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路。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响。

走了好一段，眼看要绕回主路了，俞楠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陆辰枫转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声音。

“什么怎么看？”

“刚才看到的。”

陆辰枫沉默了一会儿。巷子很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

“没怎么看。”他说，“就是看到了。”

“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

“为什么。”

陆辰枫想了想：“他们就是他们。”

这话说得简单，俞楠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绕回主路时，俞楠又问：“如果是你自己呢。”

陆辰枫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如果是你。”俞楠声音很平，“喜欢男的。”

问题来得直接，陆辰枫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没想过。”他最后说。

“现在想。”

陆辰枫真的想了想。他想到了很多事，防空洞里的安静，天台上那首歌，每天早上的糯米团，还有刚才路灯下那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如果是那个人，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他说得含糊，但俞楠听懂了。黑暗里，陆辰枫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很快就散在风里。

“笑什么。”陆辰枫问。

“没什么。”俞楠说，“就问问。别想那么多”

两人重新回到主路。那盏路灯已经远了，只能看见一点昏黄的光晕。

回到陆辰枫家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黑漆漆一片。

俞楠停下脚步：“到了。”

陆辰枫嗯了一声，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里面更黑。

他推开门，没马上进去。转过头看俞楠。

俞楠站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明天见。”陆辰枫说。

“明天见。”

门关上了。陆辰枫靠在门上，听着门外俞楠离开的脚步声。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他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

屋子里静。窗外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他点开加密笔记，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晚上回来，看到赵明和李言在路灯下。】

【他们在接吻。】

【俞楠问我怎么想。我说没怎么想。】

【他又问如果是我呢。我说不知道。】

写到这里他停住。脑子里又出现那个画面，还有俞楠在黑暗里的声音。

他继续写：

【但如果是那个人，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那个人是谁，我没说。他好像知道。】

写完，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躺了不知多久，他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冰箱门打开，冷光溢出来。他看到里面有几盒牛奶，几颗苹果，还有用保鲜膜包好的半份炒饭。都是俞楠之前放进来的。

他拿了盒牛奶，关上冰箱。屋子里又黑了。

走回客厅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条新消息。

他拿起来看。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装病装得挺像。你妈知道你这么会演吗？”

“她是不是很失望？”

陆辰枫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牛奶盒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闷响一声。白色的液体从吸管口渗出来，在地板上慢慢淌开。

他没去捡。就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那些字在黑暗里发着光，很刺眼的光。

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冷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很想吐。

房间里的一切忽然变得清晰。黑暗的形状，家具的轮廓，窗外的微光。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人害怕。

他想起一些事。很小的房间，白晃晃的灯，有人在记录，在观察，在本子上写东西。他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不出话。那人皱眉，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失望的眼神。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手机，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几条消息挡在外面。但那些字已经印在脑子里了，一遍遍闪。

装病。你妈。失望。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俞楠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他看了那光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没有回消息，直接拉黑了那个号码。

做完这个，他又点开加密笔记。手指有点抖，打字打得很慢。

【有人给我发消息。】

【说我装病。提到我妈。】

【很冷。】

写完了，他盯着这三个字。很冷。太简单了。

他把手机放下，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牛奶。用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地板恢复干净。做完这些，他洗手，关灯，回卧室。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外面偶尔有车灯扫过。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录音文件。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名是河床。他点播放，把音量调到最小。

吉他声流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震动，通过枕头传到耳朵里。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窗外，俞楠家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灯下，俞楠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几个打开的网页和聊天窗口。他盯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桌边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他没喝。

鼠标点了几下，截图，保存，归档。动作熟练。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悦发来的消息：“又看到一条，转发给你了。”

他点开链接，看了几秒，截图。回复：“收到。”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有隐约的雷声。

俞楠关掉几个网页，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已经存了不少截图和链接。他看了会儿，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咔嗒响，平稳，持续。

打了一会儿，他停下手，转头看向窗外。对面陆辰枫家的窗户黑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打字。

文档最上方，他打了几个字：

证据整理第三版。

夜更深了。雨终于落下来，敲在窗玻璃上。

俞楠打完最后一行字，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对面漆黑的窗户。然后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雨声里，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