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枫是被一阵尖锐的闹铃吵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手下意识就往床头柜摸索,按掉那个聒噪的声音。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太阳穴一抽一抽的钝痛,像是被人用钝器敲打过。他皱着眉,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
不对劲。
这天的记忆不是平常睡醒时那种迷迷糊糊的空白,而是一种像是被人用粗糙的抹布在脑子里狠狠擦过一遍的感觉。灰扑扑的,什么也没留下。他愣愣地坐在床沿,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的一点上,试图从这片空洞里捞出点什么。
昨天……昨天怎么了?
印象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压得他胸口发闷。好像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非常重要,重要到此刻必须醒来,这种紧迫感还像幽灵一样缠着他,可具体是什么,影子都抓不住一丝。
心里头有点发慌,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他习惯性地抓过手机,指纹解锁,指尖带着急迫,点开了那个加密的图标。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
一条条记录滑过眼底。
「…月考第一天。考了数学,林宴辞废话太多。…俞楠的水。」
「…晚自习,俞楠又带了烤红薯,很甜。」
「…物理图解,像地图。化学…」
字都认识,拼凑起来的意思也模模糊糊能懂,可现在感觉隔着一层毛玻璃,像是看别人的日记。记录里的情绪是干瘪的,触动不了此刻他这片空茫的神经。只有俞楠”这个名字,和水、烤红薯、图、基础这几个零碎的词,像漂在虚空里的几块浮木,看得见,够不着。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脸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神有些涣散。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也没心思去管。
换校服的时候,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像是身体也在抗拒着什么。
就在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有些茫然地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熟悉的三下敲门声。
笃,笃,笃。
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感。
这声音像是一下子敲在了他混沌的神经上,他立刻转身过去开了门。
俞楠就站在门外,清晨的光线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边。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
他手里拿着用油纸包好的两个糯米团,热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让人安心的香气。
陆辰枫张了张嘴,想问今天是不是要考试,或者考什么,但话堵在喉咙口,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俞楠,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依赖。
俞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从他的眼睛,扫到他还有些湿漉漉的鬓角,再到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问候,他把手里的糯米团往前递了递,声音不高,比平时还要再平淡一点:
“今天考物理和化学。”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陆辰枫还有些空茫的眼睛里,又催促道,“吃了就走。”
陆辰枫接过糯米团,温热的触感立刻从掌心蔓延开,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凉意。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模糊地感觉到,俞楠今天好像格外安静,连递东西的动作都放得比往常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种被细致体察到的静谧,像一层柔软的海绵,悄无声息地吸收了他内心一部分无处安放的焦躁。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小声应了一句:
“嗯。”
陆辰枫小口吃着糯米团,糯米黏软,里面夹的油条碎和肉松咸香可口,热乎乎地落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些许身体内部的虚浮感。他吃得有些慢,俞楠也不催,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楼道窗外。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老旧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只有拐角处的小窗透进些微微的晨光,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陆辰枫沉默地跟在俞楠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对方深蓝色校服外套的肩膀上,那片布料随着下楼的动作有着细微的起伏。他脑子里还是那种隔着一层膜的感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不知哪家传来的早间新闻广播,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用来维持跟着俞楠走这个简单的指令,以及对抗脑子里那片不肯散去的迷雾。
走出单元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山城清晨特有的微潮气息。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远处的楼宇轮廓还有些模糊。路上已经有了零星的学生,三三两两,偶尔传来几声嬉笑,但也很快消散在安静的晨雾里。
俞楠的步伐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稍慢一些,好让他能毫不费力地跟上。两人之间依旧没什么对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响,一轻一重,交错着,竟也成了一种独特的陪伴。
走到校门口时,那股名为月考的压力似乎骤然具象化了。校门仿佛一张巨口,吞噬着走进去的每一个学生。陆辰枫的脚步停了一下,那熟悉的心慌感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啮咬着他。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俞楠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没看陆辰枫有些游离的眼睛,低头拉开自己单肩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那本他之前推荐给陆辰枫的物理教辅。书看起来被频繁翻动过,书页边缘还有些微卷。
俞楠熟练地翻到中间几页,那里满是色彩清晰的受力分析图、电路图解,还有用极细的荧光笔标出的核心公式和关键词。他把翻开的书直接塞到陆辰枫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陆辰枫的手背,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重点看看这几个图,”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什么起伏,“在脑子再里过一遍,自然心里就有底了。”
陆辰枫接住书,手指触摸到光滑的铜版纸页面,以及那些印刷清晰的线条图示。更细微的是,他似乎能摸到纸张上某些地方有属于俞楠的笔迹压痕。一种类似于路径的感觉,开始在他空茫的脑海里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在一片混沌中,有人递过来一张标好关键路口的地图。他不需要记得这条路昨天是什么样子,只需要知道,按照地图的指引,就能往前走。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些图解上,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
俞楠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多说,只是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肘,示意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教学楼大门,走向考场的走廊愈发安静,气氛也愈发凝滞。
在即将走到他们各自考场门口的分岔路时,俞楠再次停下。他把自己那个军绿色的水壶从背包侧袋抽出来,递到陆辰枫面前。
“和昨天一样。”他言简意赅地说,眼神平静。
陆辰枫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刻,周围考生走动的身影,低语的嘈杂,似乎都模糊成了背景。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带着俞楠体温的水壶,牢牢握在手里。壶身传来的温热,和之前糯米团的暖意还有那本图解书的触感联结在一起,仿佛在他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又打下了一根坚实的绳结。
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考场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洒在每个人低垂的头顶和摊开的试卷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桌椅混合着的气味。
陆辰枫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蜷缩着,指尖有些发凉。当物理卷子传到手上,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时,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和符号,最初的几秒钟,大脑是完全僵住的。一片混沌,像是被浓雾彻底笼罩,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点。
心脏往下沉了沉。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拼命回忆昨晚俞楠具体讲了哪道题,哪个知识点。那些都是徒劳,只会加剧他的慌乱。他睁开眼,想起早上俞楠给他的那本彩色物理教辅,那些彩色的线条清晰的图示…
对,看图。像他说的那样。
他拿起2B铅笔,不再试图直接理解题干那些绕口的文字,而是依葫芦画瓢,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笨拙地把题目里描述的场景画出来。一个小木块,一个斜面,标上箭头……当抽象的文字变成具体的图形时,一种奇异的通路似乎在大脑里被悄悄打通了。
第一道选择题,他根据图示,排除掉了两个明显错误的选项。在剩下的两个里犹豫了片刻,他选择了那个在图形逻辑上更顺畅的答案。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涂黑那个小方格的时候,一种极其微弱的感觉从心底悄悄探出头来。
不是靠记忆,不是靠提醒。
是他自己,用这套被引导出来的方法,在这片空白的战场上,迈出了第一步。
后面遇到一道关于电路的中等难度大题。他看着复杂的电路图,一开始又有点发懵。脑子下意识地想到俞楠那本教辅上相应的页面,那里用极细的笔标注了串并联的判断窍门。他对照着,一点点在草稿纸上拆分那个复杂的电路,像拆解一个复杂的玩具。
当他终于独立地将电路简化,列出第一个正确的公式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缓缓流遍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直紧绷的后颈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些。
原来,空白也没那么可怕。只要手里有地图,心里有指引。
考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沉浸在这种用方法对抗遗忘的战斗里,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也顾不上去擦。
交卷的铃声响起,打破了考场紧绷的寂静。
“停笔,全体起立,最后一排同学往前收卷。”监考老师的声音不带感情地响起。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响起一片挪动椅子和收拾文具的嘈杂声。陆辰枫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身体像被打散重组过一样,虽然疲惫,但带着一种虚脱后的轻松。他慢慢地把笔和橡皮放进笔袋,然后拿起那本已经被他翻得有些温热的图解书,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刚站起身,准备随着人流往外走,一个身影就侧身挤到了他旁边过道的空当。
是林宴辞。他手里只捏着个透明的笔袋,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笑容,眼神在陆辰枫刚从书包拿出来的图解书上扫了一下,又落回他脸上。
“考得怎么样?”林宴辞的声音不高,但在周遭的喧闹中清晰地钻进陆辰枫的耳朵,“看你这本书翻得挺勤,海城那边带来的内部资料,到底是不一样吧?”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陆辰枫最脆弱的地方,他那不可靠的记忆,以及林宴辞刻意营造的他必须依靠外部帮助的暗示。若是以前,陆辰枫或许会因此而慌乱,会拼命回想是否真有这么回事,从而陷入自我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