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手!
篮球离开了他的指尖,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某种孤注一掷的信念,朝着篮筐飞去。
弧线不高,甚至有些平急,像是在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全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旋转的橙球。
赵明屏住了呼吸。
李言捏紧了拳头。
陈悦捂住了嘴。
林宴辞脸上维持的笑容消失,眼神复杂。
俞楠看着那道轨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
篮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短暂得如同一个心跳,又漫长得像度过了一个世纪。
它越过奋力起跳封盖的手指指尖,堪堪擦过。
然后,带着轻微的摩擦声。
“唰——”
空心入网!
清脆!利落!决绝!
球进的瞬间,终场哨音如同解脱般,尖锐地划破体育馆上空凝固的空气!
【 00 】
记分牌上,七班的分数,跳动了一下,最终定格。
比二班多了一分,赢了。
陆辰枫还保持着投篮后微微后仰的姿势,脚落回地面时,因为脱力和惯性,向后踉跄了一步。汗水模糊了视线,耳边是瞬间炸开的,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尖叫,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那片沸腾的蓝色海洋(七班班服颜色),看着疯狂冲过来的赵明和其他队友。
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
然后,在混乱涌来的人潮中,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背,止住了他后退的趋势。
他转过头。
俞楠站在他身边,额发湿透,脸上还有运动后的潮红。他看着陆辰枫,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用力地在他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打得很好。”
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落进陆辰枫的耳中。
陆辰枫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狼狈、但异常明亮的倒影。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它该有的节奏,沉重而有力地,落回了原处。
赢了。
这两个字像投入滚油的水滴,在七班所在的区域瞬间炸开。欢呼声、尖叫声还有东西被撞动的哐当声,混杂着无法抑制的狂喜,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
赵明第一个冲过来,像一头兴奋过度的棕熊,猛地跳起来扑到陆辰枫背上,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激动地大吼:“赢了!我们赢了!陆辰枫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其他队员也一拥而上,无数只手拍打着陆辰枫的肩膀还有后背,汗水和年轻的热气蒸腾在一起。他被这股汹涌的热情裹挟着,踉跄几步,差点栽倒。不适感如同细密的针尖刺着皮肤,但这一次,那针尖之上,似乎缠绕着一种滚烫的暖流,让他没有立刻挣脱。
他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看到李言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毛巾,镜片后的眼睛弯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陈悦和几个女生在一旁又叫又跳,脸颊兴奋得通红。
混乱中,那只稳定了他身形的手已经悄然收回。
俞楠站在一步之外,没有加入这场狂欢。他微微喘息着,额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看上去有些无措却眼神发亮的陆辰枫。他拧开自己那瓶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体育馆尚未熄灭的明亮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林宴辞也走了过来,他脸上重新挂上了得体的微笑,“恭喜,很精彩的表现。”他对陆辰枫说,语气温和,目光却掠过他,落在了俞楠身上,带着一丝让人难以理解的眼神。
俞楠没看他,拧紧瓶盖,将空了一半的水瓶随手塞进旁边装着耳机的运动包里。
喧嚣声渐渐平息了一些,人群开始涌动。赵明终于从陆辰枫背上跳下来,又转身去搂着李言,却被李言嫌弃地推开,但李言还是把手中没送出去的水和毛巾递给他。
陆辰枫感觉背上骤然一轻,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叶。他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肩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沉默的身影。
俞楠已经背起了包,看向他:
“走了。”
说完,便转身,朝着体育馆的出口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稳定。
陆辰枫顿了顿,离开还在兴奋议论的人群,跟了上去。
走出体育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迎面吹来,瞬间卷走了馆内残留的闷热和喧嚣。天色已是深沉的靛蓝,远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未尽的紫红。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与来时不同,周围的空气不再是紧绷的沉默,是一种激荡过后变得缓缓沉淀的平静。汗水被微风吹干,微风在皮肤上留下微微的凉意,肌肉的酸软感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
陆辰枫看着前面俞楠的背影,看着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背包,看着他偶尔抬手抹一下额角的动作。球场上那句怕个锤子,那记精准到毫秒的传球,还有最后落在他头发上那个用力带着亲密的揉搓…
他不需要去记忆那些复杂的战术跑位,不需要记住每一次投篮的弧线,甚至不需要记住终场哨响时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只需要记得,在那个灯光刺眼、声浪震天的球场中央,有一个人,在他最慌乱的时候,递过来一只耳机;在他被逼到角落时,送上一句粗粝的安抚;在他可能退缩的瞬间,给予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份信任,就像俞楠塞进他手里的那瓶水,就像击掌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实实在在的印在他的感官里,比任何存储在手机里的加密文字都更加牢不可破。
夜晚的风吹动着路旁黄桷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辰枫加快了一步,走到与俞楠并肩的位置。
俞楠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将目光移向前方。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身后交织、重叠,又随着步伐分开,复又重合。
这条回教室的路,似乎和以往任何一个放学的傍晚一样,又似乎,从这一刻起,彻底不同了。
一种无声的什么东西,已经在汗水和呐喊的浇灌下,悄然生长,稳稳地锚定在了这片每日都在翻新的记忆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