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雁当然看到了,说是。
到这里,一切都在按预料正确的路线发展。
盛归池想把握机会,一步一步来给她留个好印象,正要继续问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年级。
没等开口,他方才搁到长椅上的书包没有放好,重心前移,受地心引力指引,数学课本连带里面夹着的纸条一齐飞出去,掉到地上。
两手空着的晏雁站起来去捡。
盛归池扫过一眼,说:“是作废的草稿纸,扔掉就行。”
晏雁动作迅速,拾起后,一手课本一手纸条。
盛归池看她的视线游离于左右手之间,好像有些难以抉择。
他重新摆好矿泉水瓶盖,在她看向右时出口:“就是那个。”
得到物品主人的允许,晏雁走过去,下意识向要扔掉的东西瞟过一眼。
忽地,她脚步一顿。
“这个,应该不是草稿纸。”
她思索了下,得出正经结论:“s同学,是你吗?这好像是别人给你写的情书。”
盛归池的手骤然一抖,塑料水瓶中最后两口水偏移轨迹,全数洒了出去。
“是情书,你还要扔到垃圾桶吗?”晏雁问他,稀松平常的语气,缺少发现旁人情书的不好意思,但依旧很有礼貌地偏移眼神,没有多看。
长时间蹲立会导致大脑缺血从而晕眩,活了十七年,盛归池头一次亲身体会到这个常识。
这要怎么回答?
他快步过去,一把夺过,如实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到这里的。”
按以往来说,被别人看到,盛归池该司空见惯地嗯一声,斜一眼,问那人:“你很嫉妒?”
开玩笑,他是收的那方,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可今天不同,他没那样。
仍带着几分无可厚非,傲得不可一世的劲却已少了一大半。
晏雁没有作声。
天色变暗,月亮出头,路灯尚未亮起,裹下来一层雾意,朦朦胧胧的,晏雁置身其中,
她似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宛如月光投洒下来,让盛归池毫无缘由地停下一切动作。
第一次知道她名字的时候,先注意到的是相近发音,随后才是单字一个雁。
古诗词中深受诗人们偏爱的形象,题目要求鉴赏常出的内容,大多代指思乡、离别、愁绪的情感。中考那年,语文老师特地为这类题目总结了万能公式——苍凉、孤寂、悲凉等等,实在不会,只要往这上面套就好。
盛归池并非文采卓越的学生,死记硬背的能力一般,勉强答对题算是他能为语文做到的最大努力,至于老师所交代的“当然能真的读懂并且理解作者想要表达什么就更好了啊”,他从来没有实施过。
盛归池最初也只是象征性地将晏雁代入公式,以为她人如其名。
后来发现她远不止此。
后来才知道,代指形象并不意味着形象本身具有这层含义,而是用来寄托旁人情感。譬如那年高二,学到一首李清照的词,里面写的是——雁字回时,落满西楼。
后来那时候,他身处远离西城月光的容城,与她初次认识的这个夜晚在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涌起讲不清的愁绪。
这一刻,盛归池久久凝视她,晏雁注意到什么,侧过身问:“是水洒了吗?”
他没回头,依旧看着她。
由于水分以另一种方式流失,脱水干涩使得光滑度不够,嘴唇边缘的皮卷翘起来。
她有些缺水。
盛归池抄起书包,面对她,倒着后退两步,“等我下,拿瓶水,就一会儿。”
他转过身,书包摔到肩上,随着奔跑的姿势不断晃动,高频率地拍打着后背。
一口气跑到楼上,打开冰箱保鲜柜,触到上面冷凝的水珠,想了想放回去,到房间拿了瓶常温的。
听到开门声的姑姑原本要出去看看,走到一半想起文档没保存,这一停,再从房间出来,喊了声小池,回应她的就成了关门声。
电梯停在一楼,等了半分钟不见数字闪烁变动,盛归池没来由地焦急,缓了一口气,去往楼梯间。
没在赶飞机,没在上学,没在参加年级大会,不会因为晚到几分钟就被批评。
他从来不是被规则所裹挟的人,却像曾经听烦了的童话故事里的人物,紧赶慢赶,只为去赴一个口头约。
小区占地面积大,盛归池跑出最为开阔的那个路口,回到那栋楼前。
看清楚什么,脚步瞬间慢下来。
那可能要算作愁绪来源。
他捏着水,换取氧气的胸腔起伏显著,脸上无意识挂着的笑逐渐消失不见,几分钟前,在他站着的地方,那条长椅边上,身形眼熟的一男一女相挨极近,甚至是,越来越近。
盛归池停住,没有立即离开。
戴眼镜的男生个子高,他低头说着什么,弯下腰去抱女生,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贴向他的背。
他们彻底拥抱在一起。
这一刻,好像对于谁都已经无须多言。
盛归池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就好像,有重量正从哪里向他压下来,直往下,穿过胸腔,锋利又宽大,大约刃片和石块兼而有之,钝而利。
最后,掀起一阵热烈的,无可避免的麻意。
细细的,无孔不入。
来的路上,盛归池一直怕会错过什么,内心的不确定感,他不喜欢,所以尽力奔跑,仿佛会因此遗漏一只水晶鞋的机会,毕竟那是一个用来靠近她的,理所当然的,自然而然的借口。
最后,他没有耽搁,也没有来晚。
按说该要达到目的。
可一个故事的发展向来没有该与不该这一说,只不过,是有人将它自动拉回到正轨罢了。
晏雁才不是到达零点就会消失掉,只给他遗留一只水晶鞋的灰姑娘。
是他,是他误入其中,差一点打断故事的正常推进,差一点阻碍主人公的见面,差一点……
“喵~喵~喵~”
小猫不知何时跟在身后,喵声不停,叫的盛归池心烦,他不管猫能不能听懂人话,冷声问:“你跑来跟着我干什么?”
他无根据地往外撒气,“傻猫,胳膊肘往外拐,整天吃我的,吃饱了不能替我把无关人员咬走?”
回应他的仍然是无法交流的喵声。
“别叫了,现在对着我哼唧有什么用,刚刚不知道叫两声。”
不给好脸色地又训了句,盛归池蹲在地上,拧开盖子给它倒水。
身后延伸开一片黑漆漆,暗处有一点光渐渐弱下去。
良久。
“嘿,你会记得我吗?”
那句自言自语出口时很轻,一字字散去,揉进夜色里,分不清是谁说的,也分不清是说给谁听的。
小猫趴着不动,头往前伸,一点点去舔水珠,没再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