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着咸湿的海意,吹进“屿风的梨”小店时,总带着几分清爽的甜。窗台上那篮棠梨果已经吃完了,棠梨用空篮子装了些晒干的棠梨花瓣,摆在柜台边,风一吹,细碎的白花瓣便轻轻晃动,空气里漫着淡淡的清冽香气。
店里的生意渐渐热闹起来,来海边度假的游客多了,大多是冲着那杯招牌橘子汽水来的。棠梨依旧每天清晨熬煮橘子酱,午后调制冷饮,傍晚坐在窗边,翻看江屿风的笔记本。只是如今再看那些字句,眼底的湿意少了些,温柔的笑意多了些。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棠梨正低头擦拭着那个装满贝壳的玻璃罐,店门口的铜铃忽然叮铃作响,抬头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江妈妈。
棠梨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迎上去:“阿姨,您怎么来了?”
江妈妈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打量着小店,目光掠过墙上的明信片和照片,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暖意:“我来城里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你。这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棠梨扶着江妈妈在藤椅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冰镇的橘子汽水,又往里面加了两片薄荷叶:“阿姨,您尝尝,是按照屿风喜欢的口味调的。”
江妈妈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清甜的橘子味混着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散开,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是这个味道,屿风以前在家,总念叨着你做的橘子汽水。”
两人沉默了片刻,店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呼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海浪声。江妈妈打开带来的竹篮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陶瓷罐子,还有一叠用纱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棠梨:“这是我腌的棠梨花酱,还有晒干的槐树叶。屿风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槐叶冷淘,他说,等他回来,要让你也尝尝。”
棠梨的心猛地一颤,接过那个陶瓷罐子,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罐身,像是触碰到了一段被时光封存的记忆。她记得江屿风在笔记本里写过,槐叶冷淘是他童年夏天最爱的吃食,把鲜嫩的槐树叶捣成汁,和进面粉里擀成面条,煮熟后过凉水,浇上酸甜的酱汁,一口下去,满是夏天的清爽。
“阿姨,麻烦您跑这一趟,还特意给我带这些。”棠梨的声音有些哽咽,看着江妈妈鬓角的白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江妈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傻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屿风走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亲闺女。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总要往前过的。屿风在天上看着,也一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江妈妈的话像一股暖流,淌过棠梨的心底。她点了点头,用力忍住眼里的湿意,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阿姨,我会好好的。”
江妈妈笑了笑,又从篮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递给棠梨:“这是屿风小时候的照片,你拿去看看吧,也算是留个念想。”
棠梨接过相册,手指微微颤抖。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磨得圆润。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张照片,是穿着开裆裤的江屿风,坐在棠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棠梨果,脸上沾着果肉,笑得眉眼弯弯。
棠梨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江屿风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青涩的少年,再到穿着高中校服,站在香樟树下,笑容明亮的模样。照片里的江屿风,总是笑得那样开心,眼里闪着光,像夏日里最耀眼的太阳。
翻到最后一页时,棠梨看到一张夹在相册里的纸条,是江屿风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时候写的:“等我长大了,要娶一个叫棠梨的女孩子,带她来看我们家的棠梨树,给她做槐叶冷淘。”
棠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江屿风就已经把她写进了自己的未来里。
江妈妈看着她流泪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倔。他说要娶你,我们都以为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没想到,他真的把你放在了心尖上。”
那天下午,江妈妈在店里坐了很久。她给棠梨讲了很多江屿风小时候的趣事,讲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哭鼻子的样子;讲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得满身是伤,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样子;讲他考上大学那天,抱着她和江爸爸哭的样子。
棠梨静静地听着,嘴角扬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时不时泛起一层雾气。原来,江屿风的童年,是这样的鲜活而生动。原来,她所爱的那个少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了那样可爱的模样。
傍晚时分,江妈妈要走了。棠梨送她到店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她回到店里,把那罐棠梨花酱和晒干的槐树叶放在柜台上,又把那本相册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和江屿风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她决定,要做一次槐叶冷淘。
第二天一早,棠梨去市场买了新鲜的面粉和调料,又去郊外的槐树下,摘了些鲜嫩的槐树叶。回到店里时,阳光正好,她把槐树叶洗净,放进石臼里捣烂,挤出碧绿的汁液。然后把槐叶汁倒进面粉里,加了适量的水,揉成光滑的绿色面团。
她把面团醒了一会儿,然后擀成薄薄的面皮,切成细细的面条。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看着绿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心里忽然想起江屿风在笔记本里写的话:“槐叶冷淘的颜色,是夏天的颜色,是我和梨梨的颜色。”
面条煮熟后,棠梨把它们捞出来,放进凉水里过了一遍,沥干水分后,盛进碗里。她又把江妈妈带来的棠梨花酱拿出来,加了些蜂蜜和白醋,调成酸甜的酱汁,浇在面条上,又撒了些葱花和芝麻。
一碗碧绿的槐叶冷淘,就这样做好了。
棠梨坐在窗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槐树叶的清香混着面粉的麦香,还有棠梨花酱的酸甜,在舌尖散开,清爽而可口,果然是夏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