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褪去最后一声聒噪时,明德中学的高二教学楼换上了“高三”的门牌。红绸带早已被清理干净,香樟树枝桠疯长,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天蔽日,却挡不住走廊里那排倒计时牌的刺眼红光。数字一天天锐减,从三百天变成两百天,再变成一百天,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压得人喘不过气。
棠梨和江屿风的课桌,也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教辅书里。曾经夹着便签和小惊喜的桌洞,如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错题集,连指尖划过都能摸到纸张的粗糙纹路。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少了传纸条的小动作,多了两人埋头背单词的沉默;晚自习后的林荫道,也不再有闲庭信步的时光,取而代之的是并肩疾走的身影,手里还攥着没背完的古诗文。
他们的恋爱,变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有了轰轰烈烈的告白和惊喜,却多了细水长流的陪伴。
江屿风依旧会给棠梨带早餐,只是便签上的字迹从俏皮的“奖励豆沙包”变成了“今天的数学错题要整理完”;棠梨也依旧会给江屿风熬银耳羹,保温桶底的纸条,换成了“物理公式别记错了,洛伦兹力不做功”。他们不再躲在石亭里看星星,而是挤在图书馆的靠窗位置,一人一本练习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眼里的疲惫便会被温柔的笑意驱散。
“这次模考,你的数学又进步了。”江屿风看着棠梨的试卷,嘴角扬起欣慰的弧度,“最后一道压轴题,步骤写得比我还规范。”
棠梨红着脸,把试卷往抽屉里塞了塞:“还不是你教得好,每天逼着我刷三套卷子。”
“那是你自己肯努力。”江屿风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额前的碎发,“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去南方看海,我答应过你的。”
这句话像一颗糖,在棠梨的心里化开。她抬头望向窗外,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江屿风的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柔和的下颌线。她忽然觉得,高三的硝烟再浓烈,只要身边有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这份安稳,却在一个午后被彻底打破。
那天是周六,学校难得放了半天假。棠梨和江屿风约好在图书馆自习,却等了整整一个小时,都没看见他的身影。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屏幕上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等了许久,只等来一句“我有点事,今天不去了,你早点回家”。
棠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看着那句冷冰冰的回复,指尖微微发颤。江屿风从来不会这样对她,就算有事,也会跟她解释清楚,可今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疏离。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图书馆,却在门口看见了江屿风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她认得,那是他用来装竞赛资料的。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轻轻打开了文件夹。
最上面的,是一份出国留学申请表,申请人的名字,赫然写着“江屿风”。表格的下方,还夹着一封录取通知书,是国外一所顶尖的理工大学,专业是江屿风最爱的物理。
棠梨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申请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来,他最近总是偷偷接电话,总是说“有事要忙”,都是因为这个。
他要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她想起他说过的“高考结束去看海”,想起他戴在她无名指上的棠梨花戒指,想起他在月光下说的“我会一直对你好”,那些甜蜜的承诺,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尖刀,刺得她心口生疼。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申请表上,晕开了墨迹。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棠梨?”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愧疚。棠梨抬起头,看见江屿风站在她的面前,眼眶泛红,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最爱的橘子汽水。
棠梨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申请表递到他的面前,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江屿风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他蹲下身,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