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纸的碎片被扔在了地上,陶书没让任何人收拾,就那么扔在地上,也没人敢问
。一直到晚上,所有工作结束,陶书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盯着那堆纸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因为久坐腿有些麻木,动作踉跄,他跪了下来,膝盖与地板发出响亮的撞击声,但陶书恍如未觉,他膝行向前,把碎片一点点捡起,动作很轻。
今天天气预报有暴雨,不过陶书没打算回家,也就无所谓了,更何况,那个地方根本就不配被称为家。
窗外雷声轰鸣,雨水瓢泼般砸在玻璃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窒息的潮湿里。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桌面,照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碎片很小,边缘参差不齐,有些被咖啡渍晕染得模糊。陶书戴上了一副平时不怎么用的近视镜,镜片度数很浅,但能让他更专注。
他的手有些抖,但陶书稳住了。他镊子尖小心地夹起一片纸片,涂上薄薄一层胶水,再按在底板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拼凑那些过去的回忆。
第一片是余无忧游戏角色的侧脸。那个虚拟形象有一双和真人很像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带着无忧无虑的笑。
陶书记得余无忧当初偷偷建了个一模一样的角色当小号,不过门派不同,有头发,也能结情缘,给陶书当惊喜。
余无忧捏得很用心,陶书当时还给了建议,他们特意调整了瞳孔的颜色,让它更接近余无忧在阳光下看着他时,眼睛流露出的琥珀色光泽。
第二片是悬崖边的日出。游戏里的日出永远是绚烂的,金红色的光晕染红整片天空。
那天他们打完通宵副本,一起传送到这个地图,什么也没说,就并肩坐着,看了一场虚拟的日出。
“轻语,”余无忧在语音里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看日出就好了。”
陶书当时还用的是女声,他温柔地回:“嗯,以后每天都陪你看。”
后来他们确实看了很多次日出。在游戏里,在现实中的山顶,在余无忧学校的天台。每一次,余无忧都会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最后,没有一直。
第三片、第四片……陶书一片片地找,一片片地粘。手指被胶水弄得黏腻,有些地方还隐隐发热。
照片拼好的地方有几处对不上,缝隙明显得像丑陋的疤痕。但他不在乎,只是固执地继续。
粘到一半多时,他终于看见了照片里自己的游戏角色,那个治疗职业的“轻语”。穿着白衣的医者安静地站在余无忧的和尚角色身边,裙摆被虚拟的风吹起一角。
那时候多简单啊。他只需要扮演一个完美的女孩,说些温柔的话,做一些体贴的事,就能得到余无忧毫无保留的爱。
那些爱炽热、纯粹、像夏天正午的阳光,烫得他心虚,又让他贪婪地想要更多。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以为这场始于骗局的游戏,可以按照他的剧本走向圆满的结局。
可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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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最终粘好了,但裂痕纵横交错,无法挽回。余无忧的笑脸被分割成好几块,眼睛在裂缝的两边,看起来怪异又悲伤。
陶书盯着这张拼凑起来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戒指。
一枚是他自己的素圈,内侧刻着“To my light”;另一枚是男款,尺寸稍大,内侧刻着“My sun”。
这是一对。他偷偷订做的,在余无忧送他那枚素圈之后。他计划等时机成熟,等余无忧爱他爱到离不开他的时候,就拿出这对戒指,说:“其实我早就想和你戴一样的。”
可他没等到那个时机。
或者说,他错过了所有时机。
陶书把男戒拿出来,很轻地戴在自己无名指上。
尺寸当然不对,空空荡荡,很容易就掉下来。钻石精致,在台灯下依然闪着微光。
陶书摘了下来。他又拿起那枚素圈,戴回无名指,尺寸刚好。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触感从未改变。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陶书在那一刹那的强光里,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憔悴,苍白,眼睛通红,早已在镜中看过无数次的神情和脸。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诡异,难听得要命。
笑完了,他把脸埋进掌心,戒指硌着他的脸,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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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无忧知道陶书最近不好过。
圈子里有风声,说陶书的公司状态不好,几个大项目接连失利,股价跌了不少。还有人说,看见陶书在酒吧喝到烂醉,跟人起了冲突,差点闹到警察局。
余无忧听到这些时,正在和团队开会。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继续”,八卦的人就停下来,把话题拉回了工作。
但散会后,余无忧没走,他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半小时。
要说报复的快感吗?一点也没有。
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就像跑了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终于冲到终点,却发现等待自己的不是鲜花掌声,而是一片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