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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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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屋顶的景象清晰起来。那里不是杂乱的晾晒物或废弃物,而是一排排小型但高效的水平轴风力发电机,在高层的气流中平稳旋转。

远处是被高高的通电铁栏拦住的丧尸和人群,脚下是A城高低不平、锈蚀与霓虹交织的建筑群落。

太阳高悬天空,从惨白的云层中显露一线,像是真正的黎明。

梁执枢透过玻璃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一切,冷漠疏离、无动于衷。

电梯抵达了终点,轻微一顿,电梯内红光一闪,扫过她的虹膜。

“身份认证通过,尊敬的首席,上午好。”

门无声滑开,酒气扑面而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偌大的顶楼内回荡着男人的笑声。

一个红酒瓶滚落到她的脚边。

“亲爱的,你来了~”

男人瘫在皮椅里,桌上堆满了空了的酒瓶。

梁执枢从白大褂的前口袋里掏出领巾,她隔着领巾握住了酒瓶细长的颈,捡起酒瓶,漫不经心地走到他面前,眼神毫无波澜。

“呀,你也拿了酒吗?是要和我一起喝一杯——”

他“吗”字还没说完,玻璃酒瓶“砰”地一声砸在他的额头上,鲜血顷刻淋漓,玻璃碎片飞溅。

梁执枢连带领巾一并丢掉玻璃酒瓶。

她和上一世一样,把文件甩在他干净的那边脸上。

“清醒了?”

女人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清醒就签字。”

“签字······”

“我不要!我不要签字!”

男人满眼血丝、痛哭流涕,梁执枢再看一次,额角的青筋依旧直跳。

他挥开满桌酒瓶,踩上金属桌,还没站稳,就被梁执枢一脚踹在了地上。

他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了几圈,身上皱巴巴的制服沾上了满地尘埃,齿轮与黎明的徽章也落进了尘埃里。

“我喜欢你,不要抛下我,你怎么能抛下我,我喜欢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混蛋,我是那个混蛋,我不该欺骗你,我不该把你送到我哥哥手上,可我有什么办法,不把你送出去,你怎么活得了······不要和我离婚,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地上,冲着梁执枢悲痛欲绝、怒不可遏,“这就是你的喜欢!我做错一件事,你就要抛下我!”

“你这个骗子!”

梁执枢横踢过去,踢中他脸上较为干净的部分,首领被首席的这一脚踢得面目狰狞,侧趴在地。

趴倒的首领翻过来,仰望着冰冷的金属天花板,如同一具被抽空丝线的木偶。

首领空洞地睁着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入发鬓、没入地毯。

“我好爱你,对不起。”

他闭上眼,绝望哭泣,“求你活着,活下去,不要把我丢在这个没有你的炼狱里。”

梁执枢烦不胜烦地踩着他干净的袖口碾了几下。

顶层的暗门里,被异能隐藏起来的空间中,丧尸咆哮的声音从未停止。

她前世漠然,今世不屑地俯视着地上的爬虫,冷冰冰道,“废物。”

把自己的人拱手让人去做利益交换,还美其名曰帮她活下去。

救不出来她,让她成了丧尸,这是他无能。

真把她看那么重,他自己去做丧尸陪她,不也在一起了?

前世耽误她的时间,现在还来干扰她的睡眠。梁执枢脚尖踩起碎裂成半个的酒瓶,扎进了他的心脏里。

“我都那么喜欢你了,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凄凉的哭声一阵又一阵,梁执枢揉着太阳穴,气笑了。

没完没了是吧?

她转身离开那间实验室,踏出舱门的那一刻,却再次进入了它的房间。

在224不断的“喜欢”“为什么”“别离开”里,梁执枢翻了个白眼,火气升腾。

等她醒来,就去揍楚自云一顿。

遇见楚自云之前,她从未有过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梦境。

都是他的问题。

她的许多“从未有过”,都是因他而起。

这算什么?

他是她的变量么?

梁执枢在莹莹蓝光,224的怨诉里思考着这个问题,唇边挑起一抹冷笑。

很糟糕。

眼前的景象还在变,一会儿是冲天而起的烈火,一会儿是阴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173基地,一会儿是破序者满脸泪痕地奔到实验室,撕心裂肺的哭嚎······

梁执枢无悲无喜地看着那个男人的遭遇,看着王芳龄的遭遇,看着那群破序者的遭遇······她白衣冷肃,一一路过。

“你这个惨无人道的畜生!该挨千刀的刽子手!你要下地狱!你该下地狱!你该把你造的孽全部自己受一遍,去赎你永生永世的罪!”

“你该死!你该生不如死啊!为什么你还能在世界上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到底凭什么?你活着这世道算什么——”

梁执枢睁开眼,眼前是幔卷珠帘、贝窗映雪。

她做了一晚上诡异的梦,睡得一点也不好。

难得有几分倦怠的人支着头,疏懒地去拨楚自云的眼睫。

她拨了几下,起身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梁执枢蹙起了眉。

发烧了。

——

楚自云身子骨并不弱,对发烧没什么心得。

在他看来,高烧是躺着吃药,低烧是坐着吃药,吃完药就行了,该干嘛干嘛。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一只渡鸦穿入室内,抖落翼上霜雪,喙间信筒结着冰凌。

楚自云用软布吸去它羽间雪水,拨开它纯黑的绒羽检查冰碴——渡鸦扭过头,喙轻叩他手指,似在催促。

“别急啊。”

楚自云轻笑着一声,修长白皙的手指没入它的纯黑的绒羽,在渡鸦左翅的覆羽间拣出颗颗冰碴。

渡鸦在他膝上扭过头,喙无意识地开合,仿佛在催促他快些。

渡鸦并不亲人,它不耐烦地抖动翅膀,发出低沉嘎声。

梁执枢走入室内,就看见本应躺在床上的人坐在窗边闲闲擦鸦。

犯了大错的人放开嘎嘎乱叫的渡鸦,拿出绢帕擦拭冻红的手指。

渡鸦振翅而去,在雪幕中划开一道凌厉的痕。

楚自云将擦拭手指的绢帕拢进袖中,抬眼看向梁执枢时,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松散笑意,只是脸色在透窗的天光里显得过于苍白,没什么血色。

梁执枢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漆黑的药汁晃荡,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半边眉眼。她走到檀木桌前,将药碗放下,碗底与檀木桌相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楚自云望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自觉地端起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碗沿凑近唇边时,苦涩的气息先一步窜入鼻腔。他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喉结滚动,一口一口,安静地将药汁饮尽,直到碗底空无一物。

他才轻轻放下碗,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压下翻涌的苦涩。

梁执枢见他喝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纸包摊开一角,露出里面晶莹的蜜饯,染着暖黄的糖霜,显得格外甜蜜诱人。

楚自云的目光落在那蜜饯上,自然而然伸手去拿。

梁执枢扣住他伸过来的手。

刚刚他端药端了也有一会儿,可她此时碰他的手,还是冰凉的。

梁执枢手腕一转,动作自然流畅得近乎无情,又将那油纸包重新塞回了袖袋深处。

宽大的袖口垂下,遮住了所有蜜饯的痕迹,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他病中恍惚的错觉。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你的蜜饯,我扣下了。”

说罢,她下巴朝床的方向微微一抬,“躺过去。”

楚自云:“······”

所以,你就只是给我看看?

不就只放了只鸟走吗······怎么就扣了他的蜜饯?

楚自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像是被那碗苦药和收走的蜜饯打击得不轻。

蹭到床边,他掀开被角,将自己裹了进去,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面对着梁执枢,额前乌黑发丝被虚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湿墨在宣纸上无意间洇开的残痕。高烧让他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湿亮的水光,好似浸在寒水里的墨玉,睫毛偶尔一颤,那层水光便漾开,脆弱得像是随时会从眼角溢出来。

他眼巴巴瞅着她,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模样。

梁执枢:“······”

她迟疑一下,问,“很苦?”

楚自云眨了一下眼睛,水光潋滟。

他点点头。

只是蜜饯而已。

该苦他的也苦了,给他也没什么的。

梁执枢重新取出油纸包,放到檀木桌上。

楚自云高兴了。

他向梁执枢道过谢,转了过去,背对着她偷偷乐。

哈哈哈哈她好可爱啊——

楚自云在床上闷闷笑,梁执枢看到的却全然不是这样。

背对着她的人清瘦削薄,墨发散在枕上,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的腺体上还带着她的牙痕,没消的青紫暧红印在他苍白的肤上,从他的领口边缘探出来一些,无声提醒她先前对他做了什么。

楚自云的肩膀细微地抽动,连带着单薄的脊背也微微起伏,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仿佛不愿泄露丝毫声音。

梁执枢站在原地,目光凝在那微微颤动的背影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哭了?

这又是因为什么?

蜜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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