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是想说,我要几件白衣就行,红衣可以有很多。我……”
他揉着眉心,敛着眸子,努力挣脱不断翻涌的倦累。
好像还有件事……
梁执枢端详他一会儿,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揽放在自己的肩上。
“我答应,你不用再想了。”
“累了,就睡吧。”
楚自云靠着她的肩,霜雪的信香一点点让他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她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上了浓重的安寝香,让他的神思更加迷糊。他费力地从层层叠叠的困意中抽出一丝清明,揪着她的袖子,和她交代道,“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我得和长家说一声,要免掉一个人的罚……”
楚自云的声音越说越弱,话未说完,他就昏睡了过去,梁执枢抱起失去意识的人,往寝殿走去。
情感解离极耗心神,他能在挣脱后和她讲这么多,也是他强撑罢了。
她把人安置好,召来了长家。
公主府的长家是一位相貌平平、木讷死板的男性中庸,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是扔到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他名唤王四,本来公主府上的人都叫他小四,可自打那日他打算盘被五公主瞧见了,他就成了公主府的长家,公主府上的人不再喊他小四,而是恭恭敬敬地喊他长家。
王四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五公主素来喜怒无常,进了公主府就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他们这群侍候的人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努力去猜五公主的心思顺着她来,提心吊胆、谨小慎微,要知道——不被这位视人命如草芥的贵人削了脑袋,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五公主的长家来一个死一个,他觉得自己也将活不长,谁知五公主从京都外回来后,爆裂恶毒的性子敛了些也冷了些,以前根本无法捉摸的人不再莫名其妙地折磨、斩杀他们,但是多出了一个血腥诡异的爱好。
他们这几个月侍奉下来,发现只要不冒犯到她、不触她的霉头,就不会被拉出去杀了或者被随便怎么虐打,倒觉得她变得要好侍奉了许多。
他竟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他远远跪在梁执枢身边,等她发话。
梁执枢坐在圈椅上,手支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他跪了不久,梁执枢开口了。
“今天要被罚的人有哪些?”
“回公主,箐霖摔碎了琉璃花瓶,按府上规矩,打三大板并罚两个月的月俸;牛十一未守好户门放乞儿入府,按府上规矩,打十大板并逐出府去,钱小……”
梁执枢听了只言片语,根本没心思再往下听,她打断他,“罪都免了。”
王四微微抬起头,略带诧异地望了眼五公主。
殿下这是打算行善积德,要搞赦免那一套了么?
“是。”
他俯下身,额头再次抵上了牡丹纹羊毛地毯。
“你去……”梁执枢思索半晌,吩咐道,“把楚自云今天做的事见的人列一份给我。”
“是。”
“去请个大夫,需擅解郁症、怔忡等症状。”
“是。”
——
公主要请大夫,那自然得是全京都最擅解郁症、怔忡等症状的大夫。
因郁症、怔忡等症状在短期不会要人性命,李大夫一向不受太医院重视,不过他怡然自乐,悠哉悠哉,号称是“京都素餐圣手”“太医院第一米虫”,日子过得分外得意。
这就得意到全京都最阴晴不定最易要人性命的五公主府里了。
上马车前,打着如厕的幌子,他包好盘缠细软,带上最爱的话本子和花魁画像,站在萧索的寒风中,认真思考了一下浪迹天涯的可能性。
在哐哐扇他嘴的寒风里,他找不出自己逃走还能活下来的可能。
李大夫豁达从容,抖着两条腿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绕过十二扇云母螺钿牙雕屏风,李大夫见到了五公主要他医治的人——那位安静地躺在床上,重叠的鲛绡帷帐掩去他,只能让人看清一个隐约的模糊的轮廓。
他的一只手自床沿垂下,筋骨漂亮、指覆薄茧,被搁置于腕枕摆在檀木桌上,皓白的腕上盖了一帕轻薄的丝绢。
李大夫尽全力正经起来,给五公主行了礼,手搭上了丝绢,凝神诊脉。
他收回手,缓声且抖声禀道,“贵人这脉象,弦细而略沉,如触绷紧之丝,又似秋潭底隐流涩滞。此乃思虑劳神过度,致使肝气郁结、心脾暗耗之象。虽未成症,然长此以往,恐神气渐萎,如灯油暗渗。宜当舒怀调志,莫使神机久困于枢轴之间。”
他把实话说完才觉得自己要糟。
嘿,忘了加点吉祥话,忘了试探这个人对五公主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大夫心里暗自叫苦。
“开药吧。”
呃——
李大夫继续实话实说,“殿下,是药三分毒。贵人的这种症状,根源在于心绪不宁、思虑过度,汤药调理终究只能治标。微臣斗胆进言,此症还是要静养为要——清心少虑,起居有常,方是根本。”
他稍稍抬眼,留意着公主的神色。
他将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殿下,草木金石之力,终不敌人体自身的调和。还请贵人暂且搁下心中重担,容心神得以喘息。这不仅是医者之言,亦是天地养生之道。”
梁执枢的目光落在帷帐间,她侧眸看着李大夫,没什么情绪。
“找你来,就是要开一副对他身体损害最小的方子。”
她很清楚。
静养、少忧思,对楚自云来说,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