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下身配着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又知性。只是,她的呼吸比平时稍显急促,脸颊也带着一丝运动后的薄红,显然又是一路赶过来的。
霍染放下水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挂起了那种似笑非笑、让人压力山大的表情。
“姐姐……”她拖长了尾音,带着点亲昵的责备,眼神却锐利如刀,“你又迟到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翻旧账:“上次是睡过头,这次……”她上下打量着宋嘉鱼,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停留片刻,“又是因为什么?别告诉我你又‘整理乐谱’到深夜。”
宋嘉鱼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先是拿起霍染提前为她点好的、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小口,润了润有些干的喉咙。放下水杯时,她迎上霍染审视的目光,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来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一些,带着一种回忆的调子,“路过了一个街心公园。”
霍染挑眉,等着她的下文。这算什么理由?
宋嘉鱼转回头,看向霍染,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看到一位老先生,在拉小提琴。”
“嗯?”霍染不明所以。
“是马斯涅的《沉思》。”宋嘉鱼继续说道,她的语速不快,仿佛沉浸在刚才的情境里,“旋律很美,但有几个地方的揉弦和换弓,处理得……不是很完美。”
霍染:“……”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宋嘉鱼下一句话便是:
“所以,我停下来,和他探讨了一下。”
霍染深吸一口气,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清冷绝伦的钢琴家,站在熙熙攘攘的街边,拦住一位素不相识的拉琴老先生,一本正经地跟人家“探讨”琴技……
“探讨了……十五分钟?”霍染看了一眼时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宋嘉鱼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回忆,然后摇了摇头:“不止。后来老先生很热情,又给我拉了一首《辛德勒的名单》主题曲,我们就这首曲子的情感表达方式,又交流了一会儿。”
霍染扶住了额头。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所以,”她总结道,“你因为在大街上,和一位陌生老先生,深入‘探讨’了两首小提琴曲的演奏技巧,而忘记了我们约好的、关乎你我未来一段时间‘幸福’的重要会谈?”
宋嘉鱼看着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补充道:“音乐是无国界的语言,遇到知音很难得。而且,我确实帮助他改进了《沉思》里那个容易出错的乐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艺术家的、纯粹的执着和……理直气壮。
霍染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揶揄和教训,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发现,跟宋嘉鱼生气,就像是对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发脾气——你气得跳脚,溪水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潺潺流淌,甚至都未必能理解你为何动怒。
挫败感。
深深的挫败感。
霍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行吧……宋大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弘扬音乐艺术,是我等俗人不能理解的崇高境界。”她拿起菜单,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让她心累的话题,“点东西喝吧,然后说正事。希望接下来我们要谈的事情,能像那位老先生的琴声一样,吸引你全部的注意力。”
宋嘉鱼看着她明显不想再计较的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她接过菜单,轻声应道:“好。”
她低头看着菜单,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迟到,或许不对。
但能看到霍染这副想发火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自己消化憋闷的有趣模样……
宋嘉鱼觉得,偶尔被打乱一下计划,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