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夜间无法视物罢了。”曲青轻描淡写说完,复升起兴致,询问李韫。
“说来我与女君也算有缘,先前西市坊门多有得罪,还未曾自述其名……在下名曲青,非道门中人,得一人相赠道袍而已,还不知女君尊姓大名,又可否心善容我在此稍作歇息。”
“我名唤李韫,你若想在此歇息自然可以。”李韫断然做不出见死不救,反倒还要将受伤之人驱赶的事情,一口应下。
她想了想,想要将人扶起:“可需要送你去医馆,又或者替你寻个住处?”
先前一瞥,只瞧见人摔倒在地,心中十分担忧,方才出来一探究竟。
眼下曲青这般伤重模样,若是不闻不问,任其生死,今夜更是难眠。
谢不晦站在李韫身后,隐匿在阴影黑暗中一直未曾言语,见妻子心善,单出来瞧一眼还不够,还想要伸手去触碰对方。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李韫身侧,拦下妻子伸出的手,语气莫名:“阿韫,她是修士。”
“嗯?”李韫疑惑看向谢不晦。
曲青侧首,以声辨人,听到李韫身后她一直为能够完全察觉到的人开口,心中一沉,仰面笑着道:“女君无需担忧我,修士根骨强韧,我在此少歇片刻,便能恢复如初。”
李韫看向曲青,欲言又止。
她没想到这瘦高的道袍姑娘竟然是修士,若是修士怎么会被狗追得这般狼狈。
春水城中的修士,衣着打扮不说比寻常凡人要好许多,就说是身形风姿那也是个个出众,极为显眼。
眼前的曲青可谓是哪一条都不沾。
但曲青身为修士,短短几个时辰竟然弄成这般模样,无论对方所说真假,都不该是她一个凡人能够掺和的事情。
李韫很有自知之明,顿时站直了身子,诚恳道:“那好吧,你尽可在此歇息。”
她对修士这个身份还是有一些敬畏的。
语罢,微微颔首,便随着谢不晦一起回家。
曲青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浅浅一点弧度格外诡异。
她抱着怀中的二胡,褪去包裹,灰白色的瞳孔半垂,摩挲着弓对弦,拉出一曲轻快简短的曲子。
李韫方走出两三步,又想到什么似的,提着灯急急回首,快步行至曲青旁,将手中的琉璃灯放置在曲青身侧,温声道:“若是夜间看不见,便提一盏灯吧。”
曲青唇角一顿,好声好气提醒道:“女君,我夜间不能视物,就算有灯也是枉然。”
“可是你提着灯,别人就可以看到你,自然会相让,便也不会撞到你了。”李韫认真解释道。
曲青是修士,与人相撞又被恶犬狂追,此言有待商榷,李韫不做评判。
可夜盲是真,身上伤痕累累是真。
她可以不闻不问,但为露宿街头、无法视物之人赠一盏灯,还是应该的。
“此灯赠你,愿夜长明。”
谢不晦还在等她,李韫抛下一句话,提着裙角匆匆离去。
曲青笑意不到眼底,手中的二胡曲未停,一直蔓延至海棠府中的春华小院里,隐隐约约响了一阵方才止歇。
李韫洗漱宽衣,伏在花窗,看向窗外的月下海棠,懒懒打个哈欠。
直到谢不晦进屋将困倦的她抱起,她才模模糊糊想到,这曲很好听。
可惜方才没认真听完。
一曲二胡终了,曲青收起二胡,将一旁的琉璃灯握在手中,一身血迹斑斑伤痕不觉,吟唱着某种不知名的小调,径直站起身离开。
“原本想将人带回去给你看,但现在觉得你应当会更喜欢这盏灯。”
低沉沙哑的声音隐藏在吟唱轻哼的小调中,随着曲青轻快的步伐,走入黑暗的街道尽头。
“这是无尽灯,有了它,小满就不用害怕夜晚黑暗到来啦。”
“此灯赠你,愿夜长明。”
……真是一样愚蠢的人,迟早被人吃干抹净,嚼碎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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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门外已无曲青身影。
李韫去棋室寻谢不晦,闲敲棋子听落花,她不与谢不晦对弈,只坐在他对面,看他自弈纵横棋盘。
“夫君?”
谢不晦“嗯”一声,抬眸看向伏在窗边,伸手去接落花的李韫:“怎么了?”
满园的海棠花和春水城中的桃花一样,一瞬不停地盛开,又总被徐徐春风吹落飘扬。
李韫接住了落下的海棠花,虚虚握在掌心,回首侧眸,眼神清凌凌地干净透亮:“夫君不曾修炼,如何知晓曲青是修士?”
谢不晦透过李韫清澈干净的眼眸,从中看不到一丝情绪,只能窥见自己执棋之手悬在半空,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