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冠琦不由地眯起眼睛,看见来人逆着光走进来,然后站在她面前。
不知道是阳光太刺眼,还是回忆在作祟,眼前这个渐渐看得清脸的人变成了穿着校服的梁郑齐,此刻正冲着她笑。
“是程至灿让我来的,他说你在这里。”
梁郑齐一出声,瞬间把沈冠琦拉了回来。
是梁郑齐没错。
他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裤,短袖下摆塞进了裤腰里。也许是画室比较温暖,加上助教可能需要示范或者改画,他就穿的比较简单,也很明显的能看到衣服上蹭到了一点颜料。
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沈冠琦赶紧回神,她一下子站起来:“那,那就走吧。”
说完,她率先出去了。
梁郑齐看着她的背影,也没再傻站在原地,跟了出去。
无人知晓的是,他在接受被她“审视”的这几秒钟时间里,他正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右手食指,阻止它乱动。这是他在紧张的情况下,幻想用手指代替画笔作画,他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进了主楼,沈冠琦瞬间感觉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还是熟悉的地方,不过,也有一些变化。她好奇地东看西看。梁郑齐慢下脚步,跟她并肩。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周老师所在的教室门口。
透过玻璃窗,沈冠琦看到了里面的景象,几十张画架分了几行排列着,学生们都埋首于画板前。但如果走进去,站在画室中间,看到的就是有很多人在犯困。有的把头靠在画板上睡,有的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睡,还有的靠在其他人背上睡。然后一个个都被老师叫醒。
“那个,我就不进去了,我怕影响到他们,就是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下周老师。”沈冠琦转过头问。
“好的。”
梁郑齐推开门进去,学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刺激的清醒了不少。
不多时,教室门从里面拉开。沈冠琦看到周老师走出来,她赶紧走上前去。周老师看到她,笑意盈盈地说:“我说怎么感觉今天有大事要发生,原来是我的得意门生回来了。”
“周老师,你快别这样说我了,我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沈冠琦笑了笑。
“瞧!变谦虚了。”周老师对梁郑齐说,他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对了,我听郑齐说是程至灿那臭小子让他带你过来的,不过,你跟那小子是怎么认识的?”他问沈冠琦。
“我今天带我的小侄女过来去那边上一个体验课,我不是没事干吗,就随便走走,就碰巧看到程至灿,他过来给我介绍课程,然后就这么跟他聊上了。”沈冠琦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是这样,”周老师点头,“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梁郑齐,现在是我的兼职助教,也是你们那届的高材生。”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没有说话,只是视线短暂的碰撞,随即不着痕迹的同时错开。
周老师毫无察觉地笑了,在他的视角看来,沈冠琦轻微地点了下头,而梁郑齐,他觉得是性格的问题,对人对事的态度都比较平淡。
三个人边走边聊。其实也是两个人在说话。
沈冠琦感觉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奇怪。大概就是周老师在她的右边,梁郑齐在她的左边。一边,她和周老师聊得很愉快。一边,则是低气压。她很想忽略他这种沉闷的性格,却突然想起他的性格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只不过以前在自己身边是爱说话的。
想到这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已经路过好几间相似的教室,此刻,正往右边走廊走去。
两面的墙壁上挂着的是历届优秀学员的高分范画,每一张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周老师如数家珍般地说出这些画分别是谁画的,哪一年画的,甚至当时的场景他都记得很清楚。
“这是你的画。”他指着面前这幅画说。他神采飞扬地回忆起那天下午,说她画画时,那种专注,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眼前的这张画。
沈冠琦听着,脑海里似乎有点画面,但始终想不起大致的内容,她带着歉意地说:“老师,我好像忘记了。”
周老师没有太大的反应,彷佛已经心知肚明,他说:“每一个来看我的学生,他们都不大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画得这些画了,有一个同学对我说,老师,我那几个月以来,没日没夜地拼命画画,画一张扔一张,连数量都记不清了,我唯一记得的就是最后的那三张,解脱前的记忆总是刻骨铭心,毕竟重获自由来之不易。”
周老师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后他继续说:“还有一个同学,她说,周老师,你还记得你曾经骂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吗,我说我记得,那个同学又说,我从小就开始学画画,总有人说我天赋高,我因此沾沾自喜。一开始班上没有人画得过我,我变得很自负。到后面渐渐地有些人崭露头角,可以跟我比高下。我有了危机感,从而不敢懈怠。”
“一直到集训期间,我发现有更多的人脱颖而出,画得越来越好。我也去过其他教室,才发现我只是管中窥豹,优秀的人一抓一大把。我受挫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消极了一段时间。某一天,我突然觉醒了,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艺考从来不是捷径,这条路上有很多天才。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于是我告诉我自己,我绝对不能出局,我一定要对得起我自己。”
“这个学生是大你们两届的学姐,她上了大学后,有一次我们在手机上聊天,她跟我说她自己的画被班里同学撕了,就因为她画得比他们好。”周老师无奈地说,但眼神里却充满骄傲。
“还有几个学生专门回来感谢我,说我没有放弃他们,我呀,只是尽了一个老师应尽的责任,是他们没有放弃自己。”
沈冠琦沉默了,她低着头想,从来没有听过自己的同学或者她认识的人谈起过他们的感受。在教室里她看到的,有哭泣,也有崩溃。这些都是外露的情绪。那些没有表现出来的却一直压在心底。
她抬起头,对周老师说:“那我也要谢谢你。”
周老师一下子就笑了:“你也来这一套,谢我干什么呀。”
沈冠琦笑而不语,谢谢你记得,在艺考这条艰难的道路上,那些被我们遗忘的日子。
回去的路上,张照原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抠手指。
沈冠琦觉得奇怪,就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开口。
沈净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跟小姨说。”
张照原这才开口,语气里满是沮丧:“画画也太难了,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你想象中的是什么样的?”
“就是,速度很快,刷地一下就画好了,”她举起手臂比划着,“怎么还要一笔一笔地画,感觉好累呀。”
沈冠琦笑得直不起腰,她说:“原原,一口可吃不成大胖子,一定要先把基础打好,到后面慢慢的能画得快起来,也能画得更好。”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