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
江语雪气消了。
因为江窍说中午去吃火锅。
江窍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摆设虽然陈旧,但至少看着很温馨。
阳光从身后的窗户里照进来,能看到空中浮动的尘埃。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不读书了?”他问。
“我觉得挺好。”
江语雪回答的很轻松。
她往床上一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她要我转学。”
“你那个恶毒的后妈?”
“除了她还有谁,哼,她想控制我,这该死的女人。“江语雪握紧拳头朝被子上使劲锤了几下,随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声音平静又淡漠:“其实我们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她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节假日的时候她偶尔会来我家,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特别漂亮,穿的也漂亮,说话很温柔,当我喊她阿姨的时候,她也会夸我懂事。后面她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一开始我只是以为她们关系好,后来我才知道她勾搭上了我爸,很恶心吧,两个烂透的人。”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看到妈妈一直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她不停的走来走去,但是什么东西都没拿,最后她蹲在地上哭,那是她第一次落泪。妈妈是一个特别坚强的人,她说小时候带我出去买菜,把我弄丢了以后,她不敢哭,怕自己情绪崩溃,怕自己疯了,就真的找不到我了。”
“后来他们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跑遍了好多城市,才终于找到我。为了供我在城里读书,他们就在街上买了房子,钱还是找亲戚借的,虽然日子过的苦,但他们咬紧牙关坚持着,才一点一点把钱还清。最暗无天日的两年过去了,我们才真正幸福起来。”
“我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当一个人的生活变好了,他就要干一些糟糕的事情。妈妈不止一次问过我,要不要跟她走,我都闭着嘴巴摇头,我怕自己一说话,内心就不坚定了。我不要她身边有个拖油瓶,我不要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回忆起这段肮脏的经历,我要她过得越来越好,我要她做回自己。”
“那个贱女人,在妈妈走过的第二天就进了我家的门,要不是看到江禾,我还不知道她居然有个儿子,这女人还真的是蓄谋已久。”
江语雪说的轻描淡写,她看了一眼江窍的脸,平时话多的人现在一言不发,就连时刻上扬的嘴角都弯了下来。
还有梁静怡,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了你们两个,哎呀,都过去了,我早就释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不经意滑落一滴泪,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风平浪静的湖面,泛起一圈不小的涟漪。
随后,她就掩面哭泣。
她边哭边说:“其实我根本忘不掉,我就是耿耿于怀,我就是一点也不勇敢。我从小学就开始住宿,因为我害怕回家,我害怕会回忆起过去,害怕不好的情绪会一次又一次的淹没我。”
梁静怡从口袋里拿出纸巾,伸手递给她。
江语雪接过,擦了擦眼睛,泣不成声地说:“我就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
梁静怡伸手轻轻地抱住了她,江语雪用胳膊紧紧地搂住梁静怡的腰,用力的回抱住她。
梁静怡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直到江语雪的身体不再颤抖。
火锅店里,江语雪面前的盘子里食物堆成小山一样,江窍还在不停地给她夹菜。
江语雪夹了一大筷子牛肉往调好的料里蘸了蘸就往嘴里塞,口齿不清地说:“火锅还是辣点好吃,不用很辣,微辣就可以了。”
梁静怡没说话,只是点头,她专心地吃着,因为她的盘子也满了。
“你不用给我了,你自己吃吧。”江语雪忙制止了一下。
江窍还是执意往她盘子里放:“你们两个小丫头多吃点吧,看你们瘦的。”
江语雪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一脸调侃地对梁静怡说:“年纪大就是会照顾人。”
江窍的脸一下子黑了:“臭丫头,火锅都堵不上你的嘴。”
“你觉得他看起来多大?”江语雪不以为然,继续跟梁静怡说。
梁静怡看了看江窍,小声地说了个数字。
“28?很接近了,”江语雪伸出两根手指:“再加两岁。”
江窍的脸更黑了,他看向梁静怡,一副受到伤害的表情:“我看起来这么显老的吗?”
“其实也还好。”梁静怡安慰似的说。
江语雪在旁边笑了半天。
江窍瞪着她,倒也没有真生气,他问:“现在心情好多了吧,也不知道前面又哭又闹的是谁。”
“要你管。”
“好好好,我不管,但今天点的菜必须全给我吃完。”
“知道了。”
从火锅店出来之后,江窍让两个小姑娘在车里等他,他自己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把买好的东西全部塞进后备箱里。
接着他们就出发了,去看望江语雪嘴里念叨着的一个“特别好的人”。
穿过跨江大桥,左转,经过烟草大楼,一路往前,眼前掠过不同的建筑,最后车在养老院门口停下来。
梁静怡抬头看了看,桐林镇养老院几个金色的铁皮大字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江窍靠在门卫的窗户上,给看门的老头递了根烟,又跟他聊了几句闲天,就回去开后背箱。
三个人,六只手,都拿满了东西,除了江窍去超市买的一箱牛奶和一盒燕窝外,其余的全部是腊肉、腊肠之类的土特产。
走进养老院的大厅,梁静怡顿时感觉到一阵阴凉。
江窍把两个人带到护工宿舍那里,东西一股脑的全部放到靠窗的桌子上。
“你们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先去找阿姨。”江窍叮嘱一句。
门口走进来一个护工,对于宿舍里突然多出的三个人她见怪不怪,江窍跟她打了声招呼,她看了江窍一眼,跟他搭话:“又来了啊,还买这么多东西,有我的份吗?”
“阿姨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当然也惦记着您。”
阿姨笑了笑,摆了摆手说自己开玩笑的。随后她打开自己的柜子,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无果后她又去翻找旁边的柜子。似乎是找到了,她把柜门关上,说了句:“走了啊。”
“慢走啊您。”江窍冲着她的背影说。
“行了,我也走了。”江窍也走出门去。
他走上三楼,穿过走廊,走廊两边坐着不少老人,甚至有人是坐在轮椅上的。一个个敞开门的房间门口也坐着人,大多数都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到了尽头的一扇门前,江窍径直往里走,就看到正在给床上的人翻身。
他喊了声阿姨,走上前低声说:“我来吧。”
“谢谢你啊,小伙子。”阿姨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阿姨你不用跟我客气的。”江窍看出了她的窘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捞起脸盆里的毛巾拧干了水,麻利的给老人擦后背。
帮老人擦好了身子,江窍去了卫生间。
“水……”床上的老人开口说话了。
阿姨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听到老人要喝水。
她坐在床沿,扶起老人的上半身,给他喂了半杯水,又给他擦了擦嘴,随后把老人扶下去。
阿姨把被子给他盖好,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胸口:“睡觉了。”
老人很听话地把眼睛闭起来。
江窍洗干净的毛巾挂起来,走出卫生间。
“走吧。”阿姨“嘘”了一声,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
一高一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伴随而来的是两个人惬意的交谈声。
梁静怡抬头看过去,她看到站在那里的人,恍惚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下来,这是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和脑海里许多年前朦胧的脸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