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没应声，只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复。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揣回袖中，默默压下那股因强行催动妖力而翻涌的气血。

啸冬凑过来，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小声嘀咕：“师父，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妖力耗太多了？”

谢朝斜睨他一眼，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没事，顺手为之。”

说着，他往祭坛边缘的石柱上靠了靠，头顶那对软乎乎的兽耳，耷拉得更厉害了，像是没了力气支撑，全然没了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警惕。

楚晞悄悄挪到他身边，指尖凝着一缕微弱的青光，想递过去帮他恢复，又怕触怒他，只能低声道：“要不要你歇歇？净化邪气的事，我来就好。”

谢朝侧头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不必。速战速决。”

可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连忙转头掩在袖中，再抬眼时，眼底的倦意已被强行压下，只剩惯常的淡漠。

“谢朝！你不许逞强了！”

楚晞忍不住凶了他一句，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带着点急切的愠怒。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愣住了。她竟下意识地管起了他的事，谢朝可是向来说一不二的妖王，她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楚晞脸颊瞬间泛起热意，她有些局促地移开目光，攥紧手中的残剑碎片，转身快步走向祭坛中央，走之前又补了句：“我来净化，你老实待着。”

大概是虚弱的缘故，谢朝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短暂的失神，少见地丝毫没有掩饰。

他靠在石柱上，没再反驳，只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心里竟没有任何生气的感觉，反而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裹住，泛起丝丝缕缕的暖意。

楚晞握紧手中的残剑碎片，碎片感受到她的心意，迸发出柔和却坚定的青光，如同流水般漫过整片灵土。

那些潜藏在泥土下的邪气被青光触碰，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青光照耀之处，原本暗沉的灵土渐渐恢复了莹润的光泽，连空气里的腐味都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灵土本身的清香。

阿垚攥着那串陶片，站在祭坛边缘，看着养心地里最后的邪气一点点溃散，眼眶通红却嘴角带笑。

他转头对身后，闻讯赶来的无启国长老们和守卫们，一字一句地宣布道：“从今日起，我便是新任大丘。”

“我要告诉所有人真相：没有百年复活的虚妄，只有踏踏实实的今生。我们要守护好族人的卵，过好活着的每一天，再也不被谎言束缚！”

长老们看着祭坛旁卸去权力的无启王，看着青光中从容的楚晞，又看着阿垚手中的传承陶片，沉默片刻后，纷纷躬身行礼：“遵大丘之命！”

老无启王坐在祭坛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

他咳了几声，没再起身，只是对着阿垚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邪气彻底净化。

楚晞收回碎片，转身时见谢朝还靠在祭坛边，脸色依旧苍白，只是头上那对兽耳不知何时又藏了回去。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开口：“可以走了。”

“嗯。”楚晞应着，快步走到他身边，趁他不注意，指尖的青光悄悄蹭过他的手腕。

可那点温和的灵力刚一渡过去，就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无需。”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却没之前那么硬邦邦的。

啸冬早已等得不耐烦，拎着长刀蹦到门口：“师父！楚姐姐！快走快走！我可不想再待在这全是虫子卵的地方了！”

三人向阿垚道别时，阿垚正领着族人小心翼翼地收拾那些褐色的虫卵，准备移到净化后的灵土深处温养。

他对着三人深深鞠躬：“多谢妖王，多谢神女后人。无启国欠你们的，永世不忘。”

“以后若是有需要，只管传信给鸿梁城。”谢朝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已是难得的承诺。

飞舟再次升空时，啸冬趴在舟边，看着下方渐渐缩小的无启国山洞，忽然道：“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局，阿垚应该能当个好大丘吧？”

“嗯。”谢朝靠在舟壁上，轻声回答：“比前任好。”

没飞出去多远，飞舟就晃了一下，远比来时稳当的模样差了许多。

啸冬原本还扒着舟沿兴奋地看风景，余光瞥见靠在舟壁上的谢朝，脸色苍白如纸。

之前在养心地，他只顾着怕虫子、担心师父被困，没来得及细想，现在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师父强行冲破土灵阵，又耗妖力净化那些虫卵，肯定累坏了。

啸冬回身跟同样忧心忡忡的楚晞对视一下，眼珠一转就想到了办法。

他凑到谢朝身边，故意装出一副馋嘴的模样，语气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师父，咱们别着急回鸿梁城了呗？”

谢朝眉峰微蹙，冷声道：“又闹什么？”

“不是闹！”啸冬连忙摆手，指了指下方隐约可见的炊烟，“我记得刚才阿垚说附近有个妖镇，镇上的牛肉酥饼和牛肉汤特别有名，还有夜市呢！”

他说着，偷偷瞥了眼谢朝的脸色，又补充道：“而且……你看咱们在无启国折腾了这么久，楚姐姐也累了，不如去镇上歇一晚，吃点好的补补，养足精神明日再赶路，多稳妥呀！”

楚晞站在一旁，连忙顺着啸冬的话附和：“是啊，我问过阿垚了，那个妖镇常跟无启国做陶器生意，民风淳朴，歇一晚也好。你之前耗了那么多妖力，也该好好调息一下。”

谢朝喉结动了动，心里那点因虚弱而生的窘迫，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冲淡了些。

“抓紧了。”他语气依旧冷着，眼神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啸冬瞬间松了口气，知道师父是同意了，连忙凑到楚晞身边，压低声音嘀咕：“楚姐姐你看，我就说师父会同意吧！”

楚晞看着谢朝靠在舟壁上、闭目凝神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背影，又看了看啸冬一脸“大功告成”的得意模样，轻轻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