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证据。
她又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切:林浅被打,苏婉的画被毁,周婷车祸住院。她们六个人已经够多麻烦了,已经够多伤痛了。如果再添上这件事,会怎么样?叶薇会愤怒,会去找张宇理论,会闹大。但如果没有证据呢?如果张宇否认呢?如果别人不相信呢?如果反而被说成是她勾引呢?
那些流言,那些恶意,她已经看得够多了。她不想成为下一个靶子,不想让叶薇卷入更多的麻烦,不想在“合声”已经摇摇欲坠的时候,再添上一根稻草。
而且……而且她还要比赛。那是她和叶薇准备了几个月的作品,是她们用舞蹈讲述的故事,是她们的艺术表达。如果这件事闹大了,比赛肯定会受影响。评委们会怎么看她?观众会怎么看她?那些本来就对“合声”团队不满的人,会怎么利用这件事?
所有这些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像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警告,在劝阻。
最终,她闭上了嘴。
“没什么。”她说,挤出一个微笑,“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冷。我们快回去吧,我想洗个热水澡。”
叶薇看着她,眼中仍有疑虑,但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去。”
她们走下楼梯,走出艺术楼,走进夜色中。十月的夜晚已经有凉意,风吹在身上,江月打了个寒颤。叶薇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那外套还带着叶薇的体温,但江月感觉不到温暖。她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回到她们的住处,江月径直走进浴室。她关上门,反锁,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唇没有血色。脖子上有一处泛红——是张宇的气息喷过的地方。她抬起手,用力擦拭那里,直到皮肤发红发痛。然后她开始脱衣服,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衣服一件件落在地上,舞蹈服,打底衣,内衣。她看着镜中赤裸的自己,看着那些平时被舞蹈服包裹、被舞台灯光照耀的身体部位。那些部位刚才被碰触过,被侵犯过。
她打开淋浴,水很热,几乎烫人。她站在水下,用力搓洗身体,特别是被碰触过的地方。一遍,两遍,三遍。皮肤被搓得通红,几乎要破皮,但她觉得还不够干净。
那种感觉还在——那只手的温度,那种令人作呕的触感,那种被物化、被侵犯、被当作玩物的恶心感。她用力洗,用力搓,但那种感觉像渗进了皮肤,渗进了骨头,怎么也洗不掉。
泪水混着热水流下来。她终于允许自己哭,但即使是哭泣也是无声的,压抑的,像怕被人听见。她蹲下来,抱住自己,让热水冲刷着身体,冲刷着眼泪,冲刷着那种洗不掉的肮脏感。
浴室外,叶薇在敲门:“江月?你洗了很久了,没事吧?”
“没事。”江月回答,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但被水声掩盖了,“马上就出来。”
她又冲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用浴巾擦干身体。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穿衣服时,她选择了最保守的睡衣——长袖长裤,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走出浴室时,叶薇坐在沙发上等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吧,暖暖身子。”叶薇说,把杯子递给她。
江月接过杯子,手指在颤抖,牛奶差点洒出来。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但身体内部依然冰冷。
“江月,”叶薇看着她,眼中充满担忧,“你真的没事吗?从更衣室出来,你就一直怪怪的。”
江月放下杯子,双手捧着,感受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她看着叶薇,看着那双充满关切的、真诚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说出来了。几乎。
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她说,挤出一个微笑,“就是太累了,最近压力大。睡一觉就好了。”
叶薇显然不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早点休息。明天排练,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吧?”
“不用。”江月立刻说,语气有些急促,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缓和了声音,“我的意思是……不用请假。比赛快到了,不能耽误排练。”
“可是你的状态……”
“我会调整好的。”江月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我一定要跳好这场比赛,叶薇。一定要。”
叶薇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好。那你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自己扛着,好吗?”
江月点头,但心里知道,她不会说。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来,一切都会改变。叶薇会愤怒,会痛苦,会自责没有保护好她。而她们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痛苦和改变了。
“嗯,我会的。”她撒谎道,声音很轻,很平静。
那天晚上,江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叶薇在她身边睡着,呼吸均匀,偶尔在梦中嘟囔什么,然后更紧地抱住她。那个拥抱在平时是安慰,是温暖,是爱。但今晚,江月只觉得沉重,只觉得束缚。
她轻轻移开叶薇的手臂,转过身,背对着叶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想起更衣室里的那一幕,想起那只手,想起那句话,想起那种恶心感。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僵硬,那种无法动弹的恐惧,那种可悲的顾虑。她想起最后的选择——沉默,隐瞒,独自承受。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选择。一个也许错误,但此刻不得不做的选择。她把这件事锁在心里,像锁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然后把钥匙扔掉。她不会告诉叶薇,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会继续跳舞,继续排练,继续比赛。她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一切都好。
因为如果不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已经支离破碎的世界,该怎么面对已经伤痕累累的所爱之人。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影子。江月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痛,直到眼泪流干。
然后,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在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更衣室。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身后站着张宇,他的手放在她身上,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叶薇还在熟睡,手臂重新环住了她。这一次,江月没有移开。她躺在那里,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感受着叶薇的体温,感受着那种被爱包围的假象。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的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感觉不再属于自己。她的舞蹈还是那个舞蹈,但意义已经不同。她的沉默还是那个沉默,但里面多了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痕。
而那伤痕,会一直存在,在她每一次换衣服时,在她每一次跳舞时,在她每一次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提醒她那个夜晚,那个更衣室,那个选择。
提醒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伤害是无声的,有些伤痕是看不见的,有些痛苦是必须独自承受的。
而她会承受。
因为她别无选择。
窗外的天空开始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躺在爱人身边却感到无比孤独的女孩心中,黑夜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只有沉默,永恒的沉默,和那个被锁在心里、永远不会说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