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绘画课，林浅一走进教室就察觉到了异样。不是之前那种针对她和苏婉的窃窃私语，而是另一种——更兴奋，更赤裸，更令人不适的骚动。几个男生聚在教室后排，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压抑的、恶意的笑声。几个女生坐在前排，表情复杂，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优越感。

“怎么了？”小雨坐到她旁边，小声问。

“不知道。”林浅摇头，但心中隐隐不安。

上课铃响，李教授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今天我们有新同学加入，从隔壁艺术学院转来的。让我们欢迎叶薇。”

门被推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教室里有瞬间的寂静，然后那种压抑的骚动更加明显了。

叶薇很高，目测有一米七以上，身材纤细但不单薄。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剪裁合体，勾勒出优美的身体曲线。裙子长度在膝盖上方，露出笔直修长的腿，脚上一双简单的黑色马丁靴，中和了裙子的女性化。她的头发是深棕色，微卷，随意披在肩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不是浓妆艳抹，而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突出自身特点的妆。

她很美。不是苏婉那种清冷脆弱的美，也不是周婷那种成熟优雅的美，而是一种更张扬、更自信、甚至有些攻击性的美。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走进教室时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径直走到李教授指定的位置——林浅前面的空位。

“叶薇同学主修油画，但素描基础很好，所以来我们班跟一段时间。”李教授说，“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叶薇点点头，坐下，从包里拿出画具，动作从容，仿佛没注意到那些投在她身上的、各种各样的目光。

课开始了。今天是人体速写，模特还是苏婉。当苏婉穿着简单的袍子走出来时，林浅看到她的目光在叶薇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快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林浅看见了。她看见苏婉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见她整理袍子时比平时更用力的手指，看见她坐下时下意识挺直的背。她在紧张，或者……在不高兴。

为什么？因为叶薇吗？因为叶薇的美，因为叶薇的自信，因为叶薇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浅强迫自己专注于绘画。但她能听到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不加掩饰：

“啧啧，这身材……”

“穿成那样来上课，故意的吧？”

“听说她在原来的学校就很出名，跟好几个老师都……”

“真的假的？这么猛？”

“你看她那样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说不定是睡过来的转学名额呢。”

那些话语肮脏而刺耳，像污水一样泼向一个刚刚出现、什么都没做的女孩。林浅的手在颤抖，线条变得歪歪扭扭。她想起苏婉刚来时，这些人也是这样议论的。只是对苏婉，他们说她“老”、“装清高”、“靠身体上位”；对叶薇，他们说“骚”、“故意”、“睡来的”。

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对女性的污名化，都是用自己的肮脏想象去玷污一个陌生的、美丽的、可能构成威胁的存在。

休息时，叶薇起身去洗手间。她一离开教室，议论声立刻大了起来。

“哎，你们看到她裙子多短了吗？”

“看到了，腿都露光了。”

“妆化得那么浓，给谁看啊？”

“还能给谁，给男人看呗。”

“说不定是给教授看，好拿高分。”

林浅忍无可忍，转过身，冷冷地说：“够了。别人的穿着打扮，与你们无关。专注自己的画，少议论别人。”

说话的几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一个叫王浩的嗤笑：“哟，林浅，你又来当正义使者了？怎么，看到比你女朋友年轻漂亮的，心里不平衡了？”

“你说什么？”小雨猛地站起来。

“我说什么你们清楚。”王浩不怀好意地笑，“不过林浅，你口味变了？以前喜欢成熟的，现在喜欢辣的？”

林浅的脸色沉下来。她正要说话，叶薇回来了。她显然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走回座位，坐下，继续整理画具。

下半节课，教室里的气氛更诡异了。那些恶意的议论变成了眼神交流，变成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变成了用炭笔在纸上胡乱涂抹时发出的、刺耳的声音。

下课时，叶薇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王浩突然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叶薇同学，刚来我们班，不跟大家熟悉熟悉？”他笑着说，但那笑容让人不舒服。

叶薇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认识一下。你原来在艺术学院，怎么突然转来我们美院？”

“个人原因。”

“什么个人原因？说说嘛，大家都是同学。”王浩凑近一些，几乎贴到叶薇脸上。

叶薇后退一步，但身后是桌子，无路可退。“请你让开。”

“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而已。”王浩伸手，似乎想碰叶薇的肩膀。

就在这时，林浅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王浩，上课了，回你座位去。”

“林浅，你又多管闲事。”王浩的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闲事。”林浅直视他，“骚扰同学，我可以报告给学校。”

“骚扰？我哪儿骚扰了？我就是想认识新同学，有问题吗？”

“她不想认识你，这就是问题。”林浅转身，对叶薇说，“你坐我旁边吧，这里有空位。”

叶薇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点点头，拿起东西坐到林浅旁边的空位。王浩狠狠瞪了林浅一眼，但最终还是悻悻地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但那种紧绷的气氛没有消失。林浅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赞同的，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叶薇会被绑在一起议论，就像当初她和苏婉一样。

但她不后悔。她只是做了对的事。

下课后，叶薇收拾好东西，对林浅说：“谢谢。”

“不客气。”林浅也收拾东西，“那些人……你别在意。他们就是嘴欠。”

“我不在意。”叶薇说，但林浅看到她握紧画袋的手指有些发白，“习惯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里面包含了多少辛酸和无奈，林浅能想象。她想起苏婉说“习惯了”时的表情，那种疲惫的、认命的、但依然倔强的表情。这个女孩，也许有着和苏婉相似的经历。

“你家住哪儿？顺路的话可以一起走。”林浅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因为看到了曾经的苏婉，也许是因为单纯地想保护这个刚来的、孤立无援的女孩。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叶薇摇头，然后顿了顿，“不过……还是谢谢你。你是第一个为我说话的人。”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林浅看着她的背影，那件酒红色的裙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穿它的女孩，背影却显得异常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