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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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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林浅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窗外灰蒙蒙一片,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海中却全是昨天与苏婉分别时的画面——苏婉站在公交站台下,路灯的光晕笼罩着她,雨水在她周围织成细密的帘幕,她微微抬头望着公交车离去的方向,那个身影看起来既孤单又坚定。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新的消息。林浅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苏婉的号码已经被她保存,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W”。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想要发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醒了吗?”——太刻意。

“雨下得好大。”——太无聊。

“昨天谢谢你。”——已经说过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放回原处,起身走到窗前。雨中的城市被洗刷得干净而朦胧,远处的建筑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待在家里,泡一杯热茶,听着音乐,什么都不做。

但林浅无法安静下来。她心中有一股莫名的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她,让她无法安宁。她想起苏婉手腕上的疤痕,想起她说“疼痛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时的表情,想起她指尖轻触自己手背的温度。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每一个眼神都被解读。她知道自己陷得太深了,知道这可能很危险,知道李教授的警告是对的——但她停不下来。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明知前方是深渊,却被谷底的美景吸引,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下午两点,雨势小了一些,变成绵绵细雨。林浅终于忍不住,给苏婉发了条短信:“下雨天,你的手腕还疼吗?”

发送后,她立刻后悔了。这太像刻意的关心,太像没话找话。她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去做点别的——整理画具,清洗画笔,翻阅艺术杂志。但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手机屏幕,期待那个小小的提示灯亮起。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两个小时,依然没有。林浅感到一阵失落,同时也有些自责——也许苏婉不喜欢这种过于亲密的关心,也许她觉得被冒犯了,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回复。

就在她几乎放弃等待时,手机突然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显示着“W”。林浅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雨声,还有苏婉有些模糊的声音:“林浅?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林浅愣住了。“现在?去哪里?”

“我在城西的老码头。”苏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雨中的江景……很美。你想来看吗?”

“可是雨还没停……”

“我知道。”苏婉顿了顿,“如果你不想来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林浅几乎没有犹豫。“我去。具体位置是哪里?”

苏婉给了她一个地址,然后说:“不用急,我在这里等你。”

挂了电话,林浅迅速换上衣服——简单的牛仔裤、T恤和一件防水外套。她抓起雨伞,冲出宿舍。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空中织成网,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辆驶过时溅起水花。

她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这天气去老码头?那边现在没什么人了,都是废弃的仓库。”

“我去见个朋友。”林浅简短地回答。

车子在雨中行驶,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刮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幕。林浅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充满疑问——苏婉为什么突然约她去老码头?为什么是下雨天?她的声音听起来为什么那么不对劲?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条荒凉的街道上。司机指了指前方:“从这里走进去就是老码头了。我就不开进去了,路不好走。”

林浅付了钱,撑着伞下车。眼前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老旧的仓库墙壁斑驳,窗户破碎,周围杂草丛生。雨中的一切都显得灰暗而颓败,只有远处传来江水流动的声音。

她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积聚成小水洼,她小心地避开。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那是老码头,宽阔的江面在雨中呈现出铁灰色,江水翻滚着向前流去。码头上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集装箱,油漆剥落,锈迹斑斑。

然后她看到了苏婉。

苏婉站在码头边缘,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中。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已经被雨淋透了,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江面,背影显得异常孤单。

“苏婉!”林浅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苏婉转过身,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眼睛有些红,但看到林浅时,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你怎么不打伞?”林浅急忙把伞举到苏婉头顶,但她自己已经站在伞外,半边身子很快被雨淋湿。

“不用,我已经湿透了。”苏婉说,但也没有躲开伞下,“我喜欢雨。它能洗掉很多东西。”

林浅看着她的侧脸,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像是眼泪。她突然很想伸手擦去那些水滴,但最终没有动。“你没事吧?你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

“我没事。”苏婉打断她,但声音有些颤抖,“只是今天……是某个特殊的日子。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什么日子?”

苏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望着江面。雨点落入江中,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很快又被江水吞没。远处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在雨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三年前的今天,”苏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浅的心揪紧了。她想起自己在图书馆查到的那个新闻——三年前的艺术中心事故。原来就是今天。

“医生说我可能终身残疾。”苏婉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腰椎骨折,脚踝粉碎性骨折,手腕肌腱断裂。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然后开始漫长的复健。那种疼痛……你无法想象。每一次尝试移动,都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尖叫。但我必须坚持,因为如果不坚持,我就真的完了。”

林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听着。雨水打在她的肩膀上,冰凉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冷,全部注意力都在苏婉身上。

“复健了一年,我才勉强能正常走路。但跳舞……永远不可能了。”苏婉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疤痕,“这道疤,还有腰上的,脚踝上的,都是那场事故留下的纪念。它们每天提醒我,我曾经离死亡有多近,离彻底崩溃有多近。”

“事故发生的时候……”林浅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在一个装置艺术表演中。”苏婉说,眼神变得遥远,“那是一个关于‘坠落’的主题。我需要从一个三米高的平台上跳下,落到下面的软垫上。我跳过很多次,从没出过问题。但那天……软垫没有放好,平台的一角松动了。我跳下去的时候,平台塌了,我撞到了旁边的金属框架,然后摔在地上。”

她的描述很平静,但林浅能想象那个画面——尖叫,撞击,疼痛,混乱。她感到一阵窒息。

“陆远呢?”她轻声问,“他在现场吗?”

苏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谁告诉你的?”

“我在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名字。他是那场展览的策展人之一,对吗?”

苏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雨势渐渐变大,从绵绵细雨变成了中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在。”苏婉最终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他没有责任。事故调查结果是设备老化,安全措施不到位。主办方负全责。”

“但他是策展人,他应该确保安全。”

“是的,他应该。”苏婉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你知道吗?事故发生后,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直到三个月后我出院,他才打了个电话,说对不起,说他会补偿我。然后给了我一张支票。”

林浅感到一阵愤怒。“他就这样?”

“就这样。”苏婉苦笑,“对陆远来说,艺术高于一切,高于人情,高于道德,甚至高于生命。他追求的是极致的表达,至于代价……他不在乎,也不认为需要在乎。”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

“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苏婉替她说完,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事故前,我们确实在一起过,但那是另一回事。事故后,一切都结束了。那张支票我撕了,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林浅想起陈默说的传言——苏婉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现在看来,那些传言多么可笑,多么恶毒。她看着苏婉站在雨中的侧影,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同时也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她能做什么?她能说什么?语言在这种伤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我今天来这里,”苏婉继续说,“是因为事故发生后,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看着江水,它会让我觉得,所有的痛苦都会被带走,所有的记忆都会被冲淡。但三年过去了,它还在那里。”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它永远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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