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过得异常缓慢。
林浅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情。课堂上,教授讲解艺术史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的笔记本上涂满了不自觉画下的红色裙摆和纤细脖颈的速写。食堂里,她对着餐盘发呆,直到饭菜变凉也没吃几口。夜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就是苏婉在画室光线下的侧影,还有那句“也许下次吧”在耳边回响。
“你最近不对劲。”室友小薇在周四晚上终于忍不住说。她盘腿坐在上铺,探出头看着下铺的林浅,“已经第三天了,你每天就吃那么点东西,晚上翻来覆去像煎鱼一样。失恋了?”
林浅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没有。”
“那是什么?创作瓶颈?”小薇跳下床,坐到林浅床边,“让我猜猜……是不是上次那个人像写生课?我听小雨说,你画了一幅惊为天人的作品,把李教授都镇住了。”
林浅翻过身,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那个模特……她叫苏婉。”
“哦——”小薇拖长了音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白了。很漂亮?”
“不只是漂亮。”林浅坐起身,眼神变得明亮,“她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你一直知道光是什么样子,直到有一天真正看见太阳。”
小薇挑起眉毛:“这么夸张?那你去要联系方式啊,下周不是还有课吗?”
“我问她能不能喝咖啡,她说下次。”林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沮丧,“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只是客气。”
“那就再问一次。”小薇拍拍她的肩膀,“不过林浅,我得提醒你,模特和画家之间……你知道的,容易有那种短暂的激情,但通常不会长久。你别陷得太深。”
林浅没有回答。她知道小薇在说什么——艺术圈里,画家和模特之间的风流韵事并不少见,但大多如昙花一现。可她觉得这次不一样。那种心悸的感觉,那种想要了解一个人全部的渴望,那种光是想起对方就胸口发紧的体验,是她二十一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
周五下午,林浅去了市图书馆。她原本是想找一些关于人体结构的光影处理资料,却在艺术类书架前徘徊许久,最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时尚摄影区。她一本接一本地翻看时尚杂志,寻找着苏婉的身影。既然苏婉是职业模特,也许在某个杂志上出现过。
三个小时过去,她的眼睛因过度专注而酸痛,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正当她准备放弃时,一本本地时尚杂志的封面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模特只露出半边脸,但那个侧脸的轮廓,那种清冷的气质……
林浅心跳加速地抽出那本杂志。出版日期是两年前。她快速翻到内页,果然在某个香水广告专栏看到了完整的照片。照片中的苏婉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纽扣解开两颗,露出锁骨,眼神直视镜头,带着一种疏离的性感。旁边的介绍文字很简单:“模特:苏婉”。
林浅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仿佛能透过纸张触碰到真实的肌肤。她借了这本杂志,又在图书馆的电脑上搜索苏婉的名字。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多年前的时尚秀场记录,和一些小型艺术展的模特招聘信息。最近两年的记录几乎是空白的,好像苏婉突然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这个发现让林浅更加困惑。一个如此有表现力的模特,为什么没有更广泛的知名度?为什么她最近两年似乎淡出了行业?那些空白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周六一整天,林浅都在画室里度过。她试图根据记忆重新绘制苏婉的肖像,但无论怎么努力,都画不出第一堂课那种生动的感觉。她烦躁地撕掉一张又一张画纸,炭笔灰沾满了双手和脸颊。
“你在焦虑。”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浅抬头,看到李教授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教授。”
李教授走进来,看了看满地狼藉的画纸碎片,又看了看林浅脸上和手上的炭灰。“追求完美是好事,但过于执着会扼杀灵感。”他在林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说看,遇到什么问题了?”
林浅犹豫了一下。“我……我想画一个人,但总觉得画不出她真正的样子。”
“苏婉?”李教授了然地问。
林浅的脸一下子红了。
“别紧张,这很正常。”李教授微笑道,“有经验的模特常常能激发出画家最好的状态,因为他们懂得如何展现自己。苏婉是个很特别的模特,她有那种……让画家想要深入挖掘的气质。”
“您认识她很久了吗?”林浅忍不住问。
“几年了。”李教授喝了一口咖啡,“她是我一个老朋友介绍来的,说需要一份稳定的兼职工作。她很专业,守时,姿势保持得极好,但……”他停顿了一下,“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不像有些模特,课后会和画家们一起喝酒聊天。她总是来去匆匆,很少谈论自己。”
林浅的心沉了沉。“她有男朋友吗?”
李教授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深意。“我不知道,也从没问过。不过林浅,”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作为你的老师,我得提醒你。艺术创作中产生的情感有时是虚幻的,是建立在理想化的投射上的。不要把创作时的激情和真实生活中的感情混淆。”
“我没有——”林浅想要辩解,但在李教授了然的目光下,声音渐渐变小。
“我只是提醒你。”李教授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周的课继续努力。记住,有时候不完美反而更真实。”
教授离开后,林浅独自坐在画室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金色。她看着墙上那幅从第一堂课带回来的画,画中的苏婉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那一刻,林浅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画不出满意的作品——她不是在画苏婉,而是在画自己对苏婉的想象。真实的苏婉是一个谜,而她渴望解开这个谜。
周日晚上,林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画室,但只有她和苏婉两个人。苏婉依然穿着那条酒红色长裙,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林浅想要走近,却发现无论怎么走,距离都没有缩短。她开始奔跑,但苏婉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刺眼的白光中。她惊醒过来,浑身是汗,心脏狂跳。
凌晨三点,她再也睡不着,起身打开台灯,开始画画。这一次,她没有试图绘制精确的肖像,而是随意地在纸上涂抹。深红色的色块,流动的线条,阴影和光斑交织。她画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当最后一笔画完时,林浅看着眼前的画面,愣住了。那不是一幅写实的人像,而是一幅抽象作品——深红色的漩涡中,隐约可见一个女性的轮廓,像是要融入背景,又像是要从色彩中挣脱出来。整幅画充满了张力和矛盾,美丽而脆弱,诱惑而疏离。
她不知道这幅画好还是不好,但她知道这是她这一周来最诚实的表达。
周一终于到了。林浅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画室,选了一个正对模特台的位置。她仔细地整理画具,把炭笔削得尖尖的,又把画纸抚平。随着上课时间的临近,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不断出汗。
同学们陆续进来,互相打招呼,闲聊周末的见闻。小雨坐到她旁边,惊讶地说:“哇,你这么早就来了?看来你对这门课是真爱啊。”
林浅勉强笑了笑,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九点整,李教授准时走进来。“大家早上好。今天我们将继续人像写生,苏婉会为我们摆一个更有挑战性的动态姿势。”
话音刚落,苏婉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无袖设计,露出整条手臂和一部分后背。裙子是修身款,在腰间收紧,下摆呈鱼尾状散开。她的头发完全放下来,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暗红色,与裙子的颜色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