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放进冰冷的墓穴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怀里抱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壁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轻轻放在骨灰盒旁边。
那是一套手工缝制的婴儿衣服。嫩黄色的棉布,绣着小小的云朵图案,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来缝制的人用了十足的心意。
还有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鞋底绣着平安两个字。
许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海棠的遗照。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警服,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一滴泪落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海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和最亲密的朋友说悄悄话,“也不知道宝贝是男孩还是女孩,这是我这个干妈熬了三个晚上缝的,手艺不太好,你别嫌弃。”
她顿了顿,喉咙哽咽得厉害,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就当……就当我见过孩子了。”
十几年前,她们还在警署的操场上,躺在草坪上看着天上的云。
海棠枕着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以后她要第一个结婚,第一个生孩子,孩子的干妈必须是许因,谁也抢不走。
许因笑着捶她,说谁要当你孩子的干妈,丑死了。
海棠却一本正经地说,那不行,你必须当。
等我老了,就让孩子给你养老送终。
那时的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她们都以为未来会像想象中那样美好。
可如今,约定犹在耳边,人却早已阴阳两隔。
金渝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芸奶奶,轻声对夏果说:“我们先扶老人家去车里吧,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折腾。”
夏果点了点头,和金渝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芸奶奶。
老人一步三回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海棠的墓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丫头”。
陈左陈右跟在后面,默默地帮着拿东西。
脚步声渐渐远去,陵园里终于只剩下许因和夏果两个人。
刚才一直挺直的脊梁,在所有人离开的那一刻,瞬间萎靡了下去。
许因扶着冰冷的墓碑,缓缓蹲下身。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青石上,砸在那行“爱女海棠之墓”的刻字上。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压抑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泄露出来,破碎在清晨的风里。
夏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疼得快要碎了。
她走上前,从后面轻轻抱住了许因的肩膀,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哭吧,”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这里没有人,哭出来就好了。”
许因再也忍不住了。
她转过身,一头扎进夏果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夏果,”她哽咽着,声音含糊不清,“她……她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她的奶奶,我答应过她,一定会抓住凶手,可我……我让她等了这么久……”
“我连她的全尸都找不回来……”
夏果收紧手臂,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
她抬头看向墓碑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眼眶也红了。
“不会的,”她轻声说,语气无比坚定,“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你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她都知道。”
许因的哭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十二年来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愧疚,都一次性发泄出来。
从海棠失踪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真正笑过。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追查着每一条线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她不敢休息,不敢懈怠,甚至不敢去看芸奶奶的眼睛,因为她怕自己无法面对老人期盼的眼神。
她以为只要抓住凶手,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可当真相终于大白,当林峰用鲜血写下那三个字的时候,她才发现,心里的空洞,永远也填不满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许因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靠在夏果的怀里,眼睛红肿不堪,脸上还挂着泪痕。
夏果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没有说话。